郎千秋笑得肚子都疼了,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擦掉眼角的泪花。他看看还带着无奈笑意、眼神却温和了许多的邵远,又看看旁边乐呵呵仿佛看了场年度大戏的陈老,再想想手机那头可能已经陷入“我爹是广场舞大妈”之存在主义危机的秦狰姐,以及必定在冷静安抚(实则可能也在忍笑)的曲挽香……
这夜晚的信息量,足以把他的脑回路撑爆再重塑一遍。
笑着笑着,一个非常关键、刚才被一连串炸弹炸飞了的问题,突然蹦回了他嗡嗡作响的脑海。
他猛地坐直,看向邵远和陈老,眼睛瞪得溜圆:“不对啊!邵伯伯,陈老!你们两位,一个在这儿‘钉’了几十年桩子,一个……呃,解脱投胎但也在这儿下棋,按理说,跟外界接触应该不多吧?你们是怎么知道‘坐高堂’这个事的?还知道我们在找‘高堂’,甚至……”他指了指邵青崖胸前的手机,“连曲挽香姐和秦狰姐远程监控都知道?”
这一连串问题问出来,连沉浸在复杂情绪和理性分析中的“邵青崖”也瞬间警醒,目光如电般射向两位老者。是啊,这个细节刚才被父子相认和秦狰父母性别互换的惊天大瓜给掩盖了,现在想来,确实蹊跷。
邵远和陈老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哎呀,被发现了”的、混合着促狭和“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陈老端起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笑眯眯地开口:“小朋友反应不慢嘛。至于怎么知道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卖了个关子。
邵远无奈地摇摇头,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好笑和感慨:“这事儿吧,说来话长,但也简单。主要是……你们那边动静太大了,想不知道都难。”
“动静大?”郎千秋茫然。
“南海水府,龙母娘娘。”邵远吐出这两个关键词,脸上表情更微妙了,“那位老太太……嗯,龙母,似乎对撮合她家那位冰山重孙和一位姓‘郎’的散仙姑娘,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
陈老在一旁补充,绘声绘色:“可不是嘛!沧溟君与郎万岁‘姑娘’情投意合、佳偶天成、不日即将大婚’的消息,据说已经从南海水府的内部通讯,一路传到地府办事处、散仙交流群、甚至某些隐居老怪的洞府门口了!版本还越传越邪乎,有说是泠山君对沧溟君一见钟情、非君不娶的;有说是沧溟君这块万年寒冰终于被‘热情似火’的泠山君融化的;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泠山君其实是沧溟君前世未过门的妻子,今生特来续缘,甚至去人间做了手术改变了性别!”
“噗——!”郎千秋刚喝下去压惊的一口茶又贡献给了大地。他咳得惊天动地,一边咳一边笑,“舅舅……去人间变性……哈哈哈哈!这是跟哪个地摊文学编辑部进修过吗?!”
连“邵青崖”的嘴角都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胸前手机里传来秦狰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以及曲挽香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的声音。
邵远也忍俊不禁:“总之,这位龙母娘娘,堪称三界第一金牌媒婆兼八卦扩散器。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家傲天终于要‘脱单’了。我们这里虽然偏僻,但毕竟与地脉相连,偶尔有些特殊的‘信息流’——比如某些过于强烈、涉及神只姻缘、还带着大量愿力(龙母的)和怨念(沧溟君的?)的传闻——还是会像无线电波一样,‘飘’过来一点。”
陈老点头:“对对对,尤其是关于‘高堂’、‘婚礼’、‘赌约’这些关键词,跟老邵的执念和我那点残存的念头隐隐有共鸣,就听得更清楚了。一开始我们还纳闷,后来零零碎碎拼凑,才知道是泠山君——哦,就是郎万岁那小子——跟我家丫头打了个赌,赌谁先找到高堂成亲。再后来,好像你们这些小辈就被派出来满世界找爹妈了。”
郎千秋恍然大悟:“所以你们就主动联系我们了?用匿名短信?”
“是啊。”邵远看向邵青崖,眼神温和,“感应到你靠近这片区域,身上带着‘门’的气息,还有……血脉的呼唤。又‘听’到那些传闻里提到‘邵青崖’这个名字,和你身边这位小朋友的描述。我们就猜,可能是你来了。发信息,一是想确认,二是……也想见见你。”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邵青崖”沉默着。那些关于父亲冷酷抛弃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个为了守护而自我囚禁、却又默默关注着自己一切、甚至通过地脉“八卦”了解自己近况的男人形象,激烈地碰撞着。冰冷理性的思维试图分析这种行为的动机和情感逻辑,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搅动。
就在这时,郎千秋注意到,邵青崖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鲜艳的红痣,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淡粉色的光晕,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军人特有的、绷紧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感,稍稍松懈了一些。虽然坐姿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点点。
邵青崖眨了眨眼,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军官人格的冰冷锐利,但更多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点茫然和努力维持镇定的神色。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揉一揉太阳穴,又在半途放下,目光有些迟缓地聚焦在邵远脸上。
“爸……”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不确定和干涩的字眼,从邵青崖嘴里逸出。他好像也被自己这个称呼惊到了,抿了抿唇。
邵远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哽塞:“哎……青崖。”
邵青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直白的情感流露,他避开父亲过于灼热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他的记忆是残缺的,对“父亲”这个角色的印象模糊而冰冷。但刚才通过军官人格的“共享”感知,以及此刻面对邵远时那种源自血脉的、无法言喻的亲近与酸楚,都在冲击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邵远,问了一个很“邵青崖”式的问题:“你……一直在这里。那‘门’的力量,对我的影响,你知道多少?我‘死’而复生……”
他的问题依旧理性,但语气里少了军官人格那种纯粹的冰冷,多了一丝属于本体的、试图理解自身异常的困惑。
邵远神情一肃,认真回答:“我知道一部分。你‘死’于那场实验,身体被‘门’泄露的残余力量侵染。本来应该彻底消散,但那力量似乎……选中了你。它保住了你肉身不腐,甚至慢慢修复,并将一段最强烈的、属于战场和‘战争’概念的意识——烙印了进去,作为‘门’在这个世界的一个潜在‘接口’或‘钥匙’。而你自己原本的意识,则在冲击下陷入沉睡,后来才慢慢苏醒,但遗忘了前尘。这大概就是‘不死’的由来。”
他看向邵青崖耳垂的红痣:“那颗痣,可能就是‘门’的力量在你身上的一个显性锚点,也是两个人格切换或者力量波动的外在表现。”
邵青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若有所思。
旁边,陈老也插话道:“‘钥匙’不止一把。‘战争之门’的钥匙,和‘秩序之门’的钥匙,性质不同,但根源可能相通。曲姑娘和狰儿掌控着后者,而你……可能天生就被前者标记了。”
信息在凉亭里静静流淌。郎千秋听得专注,时不时看看邵青崖,留意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和耳垂红痣是否再有动静。
随着话题深入,从沉重的“门”之秘密,渐渐又聊到了一些更轻松、甚至带点温馨的往事。
当邵远提起邵青崖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比如第一次拿木枪摔了个屁墩儿却死活不哭,比如偷偷把不喜欢吃的胡萝卜埋进花盆里结果长出了一片畸形的胡萝卜苗……
邵青崖听得有些出神,脸上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邵青崖本人”的、略带尴尬和好奇的神情。
而当他问及某些战术细节,或者关于当年某场战役的布局时,他耳垂的红痣又会微微一闪,眼神瞬间变得冷静锐利,语气条理分明、一针见血——军官人格短暂上线,补充着主人格缺失的军事记忆片段。
两个人格就在这样自然而然的交流中,随着话题的转换,时而主人格主导,带着本体的困惑与逐渐接受;时而军官人格显现,提供冰冷的记忆与分析。切换并不剧烈,更像是同一个人内在不同侧面的自然流露。那颗红痣,成了最细微的指示灯。
郎千秋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惊奇,又是欣慰。他能感觉到,邵青崖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与他的过去、与他体内那个因“门”而生的另一面,慢慢达成某种和解与融合。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抗,而是逐渐接纳为一个更完整的“邵青崖”。
邵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身上这种微妙的变化。他看着邵青崖时而困惑、时而冷静地与他交谈,眼中满是心疼,也充满了骄傲和释然。他的儿子,经历了那么多,终究还是成长为了一个坚韧而优秀的人,并且……找到了可以并肩同行、给予温暖的伴侣。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郎千秋身上,这一次,少了最初的戏谑,多了真挚的认可和感激。
几个人就这样,在破旧的凉亭里,伴着清冷的月光和山风,从深夜一直聊到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话题天南海北,从“门”的奥秘,到三界最近的奇葩八卦(陈老补充了不少从地脉“信息流”里听来的趣闻,包括某位仙君养死了第十盆极品兰花正到处求偏方,以及地府最近在搞“最美孟婆汤”评选大赛),再到邵青崖和郎千秋这段时间的经历(省略了某些过于羞耻或危险的细节)。
气氛从最初的震惊、沉重,到中间的荒诞爆笑,再到此刻的平和温馨,甚至带着点家常聊天的随意。
当天边第一缕晨光穿过山谷的薄雾,洒在凉亭斑驳的柱子上时,邵远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开口道:“天快亮了。你们该回去了。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待久了,对生魂和这片封印的平衡都不好。”
郎千秋这才惊觉,竟然聊了整整一夜!他看向邵青崖,发现对方虽然眼底有些倦色,但气色还好,而且那种两个人格交织带来的微妙滞涩感,似乎比昨夜刚到时流畅了许多。
邵青崖站起身,对邵远点了点头:“我们该走了。你……保重。”
简短的告别,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邵远也站起来,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抬起又落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你也是。照顾好自己。”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郎千秋,脸上露出一个真诚而慈祥的笑容,“还有……照顾好我‘儿媳妇’。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郎千秋的脸“腾”地又红了,但这次没有炸毛,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然后挺起胸脯,认真保证:“邵伯伯放心!我一定把邵老师……呃,把青崖照顾得好好的!谁欺负他,先过我这关!”
邵远和陈老都被他逗笑了。
陈老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露水,对邵青崖胸前的手机说道:“狰儿,曲姑娘,你们也听到了。你爹……呃,你娘?反正王铁梅那边,你们自己去处理吧。要是需要‘高堂’坐镇,跟我们说一声都行。就是这画面……咳咳,你们自己斟酌。”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笑意。
手机里传来秦狰一声极其复杂、混合着认命、崩溃和一丝不易察觉温暖的“嗯”,以及曲挽香清冷却带着温和的回应:“多谢前辈告知。我们……会妥善处理。”
告别的话说完,邵青崖和郎千秋转身,准备沿着来路返回。
走出几步,邵远忽然又叫住他们:“青崖!”
邵青崖回头。
晨光中,邵远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但他的眼神异常清晰明亮,充满了父亲最质朴的祝福:“不管你是哪个‘你’,都是我的儿子。好好过日子。爹……在这里,为你们高兴。”
邵青崖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缓缓地、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却足以让邵远眼眶瞬间湿润。
他再次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转身,和郎千秋并肩,踏着晨露,走向山谷外。
身后,凉亭逐渐隐没在渐亮的山岚中。两位老者的身影仿佛也融入了那片承载着沉重封印与漫长守望的土地,只留下棋盘上未完的棋局,和空气中淡淡的茶香与祝福。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了一阵。
郎千秋偷眼看着邵青崖的侧脸,发现他耳垂的红痣没有再异常闪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特的、介于主人格的温吞和军官人格的冷静之间的稳定感。
“邵老师,”郎千秋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邵青崖沉默了一下,才道:“有点乱。但……还好。”他看了一眼郎千秋,“谢谢。”
“谢我什么?”郎千秋眨眨眼。
“很多。”邵青崖言简意赅,但眼神柔和了些许。
郎千秋嘿嘿一笑,凑近了一点,肩膀蹭着邵青崖的肩膀:“不客气!咱们谁跟谁啊!不过话说回来,”他想起昨晚听到的八卦,又乐了,“舅舅和沧溟君这回可是出名了!‘万年老祸害配万年冰山脸’,这组合,三界瞩目啊!估计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南海,等着看这场‘旷世婚礼’呢!舅舅这次,怕是甩锅甩到铁板上了,想赖都赖不掉!”
邵青崖想到那位仙气飘飘又债台高筑、擅长挖坑结果自己掉进去的泠山君,以及那位绝对理性却被迫社死、冰山脸下可能已经岩浆沸腾的沧溟君,也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
这场由赌约引发的、鸡飞狗跳的寻亲闹剧,在意外揭开部分沉重真相的同时,似乎正以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方向,滑向一个更加热闹和头疼而的结局。
而他和郎千秋,带着刚刚获得的父辈祝福与尚未完全理清的线索,即将返回那个风暴眼的中心——南海度假别墅。
不知道那里,又有什么样的“惊喜”在等待着他们。但无论如何,身边有彼此,似乎就有了面对的勇气。
晨光彻底驱散了山谷的夜色,也照亮了他们回归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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