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仪虽不喜这株牡丹,这并不防碍让这株花为她所用。
她将这株花放在宫里最显眼的位置,将来干武帝来了,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看见这株花,就会想起她被陈贵妃母女冤枉。
想起她受的委屈。
同时,也能让他以为,她对这株花相当珍视。
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心意被珍视。
哪怕这株花对干武帝而言,不过是个稀罕物件。
他是帝王,富有天下,一株稀罕的花罢了,并不珍贵。
可这株花是他赐给她的,就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
代表着他的心意。
其实,重生后周明仪并不喜欢什么花。
鲜花看着鲜妍娇媚,可花期太短,娇贵又不容易养活,脆弱而短命。
周明仪觉得,寓意不好。
倒不如生命力顽强的野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惜,这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被精心修建过,想找到一株野草都不容易……
当晚,干武帝就迫不及待地来了未央宫。
这几日,他当真是憋坏了。
好不容易贞妃的事情解决了,他自不会委屈自己。
到了未央宫,入了宫门,当即就看见了那株如意紫。
干武帝的面色就柔和了几分。
“怎么把花放在这处?”
莲雾灵俐,当即道:“我们娘娘喜欢陛下送的花,娘娘说这是陛下的心意,既然是心意,自然要日日出入宫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干武帝含笑颔首,“恩,贞妃颇有见地。”
他下意识去查找那抹清妍绝美的身影,却始终不见人。
莲雾当即跪了下来,“娘娘她……她自从慈宁宫回来就病了。”
干武帝一听,下意识就道:“病了?可曾召太医来看过?”
莲雾道:“其实娘娘这几日一直郁郁寡欢,眼见着都是强撑着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干武帝的神色。
干武帝的眸色沉了下来。
心里不由起了几分疑心。
贞妃莫非是起了什么怨怼之心?
他的热情象是被一盆凉水一下浇灭了,本以为总算能来找贞妃了……
宫女继续说:
“如今好不容易沉冤昭雪,自然一下就撑不住了……”
“奴婢劝娘娘召太医来看,可娘娘说,不敢劳烦太医,她一介蒲柳之身,不足挂齿……”
“胡闹!”
干武帝虽起了几分疑心,可到底记挂着那绝世美人。
若真让她因为负气熬坏了身子,那他岂不是又要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干武帝如今当真是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身体不舒服,怎么能不找太医来看?”
他强势道:“来人,去请太医!”
福全立即道:“是!”
干武帝又道:“你亲自去请。”
福全立即躬身道:“是。”
他一边往后退,心里却忍不住道,看来贞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位置远比陛下以为的要高啊!
他帮贞妃娘娘真是帮对人了!
福全公公可是干武帝身边的大红人,他亲自去请太医,直接把太医院如今的两位副院正都给请了过来。
两位副院正一前一后给明仪把脉。
两人商量了一瞬,由其中一个太医向干武帝回禀。
“娘娘脉象沉细而紧,尤以关、尺二部为甚,如轻刀刮竹,涩而不畅。”
“此乃惊悸伤神在前,寒邪深侵于后,两相夹攻,致成痼疾之兆。”
干武帝心里那一丝怀疑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没想到,此事对她的影响如此大!
周明仪脱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纤长浓密的睫毛仿佛两道蝶羽,面色没有往日红润,透着几分惨白。
可这病容却不显憔瘁,反倒是让她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当真我见尤怜。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务必治好贞妃!”
两个太医当即道:“陛下放心!”
“此症凶险不在急,而在慢,在深。若不能徐徐图之,恐损及根本,终身难愈。”
“娘娘当下万不可再受刺激,须避居静室,远避寒风,更忌忧思悲恐。”
“一切虎狼之药皆不可用,当以温煦经脉、宁心安神之方缓缓调养,辅以甘温食补。”
“尤须……清心静志,绝扰攘纷争,方有一线生机。”
“微臣斗胆直言,娘娘此病,身病三分,心病七分。若心结不舒,纵有仙丹,亦难奏全功。”
干武帝的面色再次沉了下来。
是他,伤了阿嫦的心了!
她入宫全然是他与母后连累了她。
可他却不能履行丈夫的责任好好保护她,叫她屡次受到迫害……
只是那陈氏……那是他此生唯一孩儿的生母,他又能如何?
干武帝左右为难。
可望着床上虚弱可怜的美人,到底是怜惜的心思占了上风。
一连三日,干武帝一下朝,就赶到未央宫来看望周明仪。
周明仪也就顺势“好”了起来。
但每当干武帝想留宿,她就以太医的嘱咐来阻挡他。
“并非妾不想伺奉陛下,实在是太医有嘱托,妾身子不适,恐不能叫陛下顺心,妾罪该万死!”
干武帝讪讪。
她的病因他而起,他总不能为了让自己舒缓就不顾她的死活?
若当真如此,与牲畜何异?
如是又过了半个月,干武帝足足素了大半个月,眼看着周明仪的面色越来越红润,瞧着与往常没有多大区别了,他忍不住再次蠢蠢欲动。
周明仪再次拒绝了他。
“陛下,妾身子不适,不宜侍寝。”
干武帝的面色就沉了下来,不过并没有当即发作。
“来人,宣太医!”
周明仪垂下眸子,神色并无异样,石榴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只是碍于干武帝在,不好说什么。
来的是陈太医。
看了明仪的脉后,道:“娘娘的身子已然大好,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最好再休养两日。”
干武帝:……
干武帝在未央宫受了一肚子气。
身为天下之主,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拒绝过?却屡屡栽倒在这小小女子身上……
这个周言瑾,老匹夫,生出来的女儿美若天仙,却刚烈如厮,偏偏自己对她欲罢不能!
当真是可恶!
想了想,干武帝就去了容妃宫里。
容妃温柔体贴,这些年在宫里一直很低调,与陈贵妃和朝阳也能和谐相处。
在干武帝印象中,这也是一朵解语花。
贞妃虽好,可性子过于刚烈,过刚易折,不好。
跟她的兄长一样,当磨一磨锐气。
既然她不想侍寝,那就冷她一冷,叫她明白,在这宫里,没有他的宠爱,自会举步维艰。
得到消息,容妃当即带着宫女太监在门口迎接。
如今快要到中秋了,容妃的宫里还种着芙蓉花。
那些大水缸里的芙蓉都凋谢了,干枯泛黄的芙蓉叶杆伫立在那,看着光秃秃的,让人直皱眉。
宫女当即解释道:“娘娘节俭,这芙蓉虽说开败了,可结了莲蓬能吃莲子。”
干武帝勉强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金秋赏桂,桂花味浓,不仅好闻,还能做点心。”
“福全,让人在容妃宫里移几株金桂。”
容妃心里高兴,脸上的表情却淡淡的,“妾多谢陛下体恤!”
干武帝看着她那淡淡的表情,心里就是一哽。
他不由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总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
那个模样娇艳绝世的冯昭仪。
有阵子不见她,任凭再绝美的容貌,干武帝也早就忘了。
只记得,长得很美,只是性子太倔,脑子也不太好使……
竟想让他为了她遣散后宫……
干武帝当时只觉得放肆!
冯昭仪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念在她只是一个民女,没有文化没有见识,他没有跟她一般见识,只是拒绝了她,让她没事多读书……
干武帝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谁知,他下次再去时,冯昭仪死活都不肯再见他。
还说什么她此生所求,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干武帝特别无语。
当初他带她入宫时就已经言明了身份。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野男人。
徜若,当初他表明身份后,她拒绝入宫,他也不会强求。
可她既然答应入宫,做他的嫔妃,就该知道,皇帝享有天下,更有三宫六院。
怎么可能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简直荒谬!
不过,容妃比冯昭仪懂事多了。
她的父亲和义兄都在为朝廷效力,他这段时日的确是冷落了她。
因为有心弥补,干武帝神色柔和,他生得本就俊美,那双眼睛,看狗都情深。
只是素来积威深重,不怒自威,这才叫人心生畏惧。
容妃芳心直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装作淡然端庄的样子。
两人进了殿,干武帝坐在上手,容妃坐在下手,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竟没有任何话说。
容妃装作冷静的样子给干武帝斟茶。
用的却是去年的茶叶。
干武帝用惯了好东西,一看这茶色就皱了皱眉,“这是去年的茶叶,容妃宫里没有今年的新茶吗?”
容妃淡淡道:“妾不喜奢华,去年的茶叶就挺好。”
可他不喜欢啊!
干武帝心道。
可到底给面子,什么都没说。
好不容易用了膳,他有心想跟容妃说两句体恤的话,结果容妃反而道:
“圣人有言,食不言,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