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医院的走廊里就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清晨微凉的风，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王洋是被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蜷缩在陪护椅上的雪娜。
陪护椅狭窄又硬，雪娜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著。
嘴角却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想来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身上披着王洋的外套，宽大的衣料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帮母亲擦拭手背时沾上的药膏痕迹。
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看起来乖巧又惹人疼惜。
王洋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陪护椅边。
伸手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指尖刚触碰到她的皮肤，就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愧疚感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上辈子，他浑浑噩噩活到三十五岁，没车没房没存款，更没尝过爱情的滋味。
是村里人人都能叹一句“没出息”的光棍汉。
父母愁白了头，他自己也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那场意外的重生，让他攥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靠着先知先觉的信息，他挖到了第一桶金。
明年又借着比特币的东风，悄无声息地积累起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这辈子，他注定不凡。
男人有钱就变坏，这话果然不假。
以前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个贤惠的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当财富马上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那些被贫穷遏制住的欲望，就像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不是没见过那些有钱男人的做派，就像首富儿子的王校长。
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换女人就像换衣服一样勤快，今天这个明天那个，闹得满城风雨。
王洋打心底里瞧不起这种人，可他自己呢？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王校长是滥情，他却是贪心。
他不想只守着一个女人，他想左拥右抱，想尝遍世间形形色色的温柔。
想过那种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日子。
一个月后的婚礼？不过是做给村里人看的一场戏，是给父母的一个交代罢了。
他和雪娜，从头到尾就没扯过结婚证。
一来是他现在的年龄还没到法定标准，二来，也是他私心作祟。
没有结婚证的束缚，他就有了无限的自由。
等到雪娜怀了孩子，生了娃，到时候年龄依旧不够又如何？
不过是罚点钱的事，这点钱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到时候，他大可以借着出差的名义，天南地北地跑。
身边换著不同的女人，那些莺莺燕燕，他绝不会带到父母面前，绝不会让她们打扰到家里的安稳。
雪娜呢？她会永远是王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是父母眼中乖巧懂事的儿媳，是孩子眼里温柔慈爱的母亲。
她会守着这个家，守着他给的安稳。
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深爱的男人，心里藏着这样龌龊又自私的念头。
王洋看着雪娜熟睡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骗了她。骗了她的感情，骗了她的身子，骗了她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她那么单纯，那么信任他。
他说这房子是租的，她就信了；
他说以后会好好对她，她就红著脸点头；
他说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二人世界，她眼里的光，亮得能晃瞎人的眼。
可他给不了她一辈子的忠诚。
或许，只能以后多疼疼她，多给她点钱，让她吃穿不愁。
让她在物质上得到满足，来弥补这份亏欠吧。
王洋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替雪娜掖了掖外套的边角。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梦。
“小洋？”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王洋猛地回过神。
转头看见父亲王江正站在病房门口，身上已经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手里攥著一顶蓝色的手术帽，脸色有些发白。
“爸，您怎么醒了？”王洋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手术帽，“不多歇会儿？”
王江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发颤：“睡不着啊，一想到要进手术室，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他说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你说这射频消融手术，真的没事吗？
我昨儿晚上琢磨了半宿，就怕就怕下不了手术台。”
“爸，您说什么呢！”王洋皱紧眉头，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语气笃定，“这手术是微创手术，创口比指甲盖还小，风险低得很。
我早就打听清楚了，给您主刀的张主任，是全省心内科的权威。
做过的手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出过差错。您就放一百个心！”
“我知道，我知道你办事稳妥。”王江点了点头，可脸上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他抬头看向病房里，目光落在雪娜身上，又转过头看着王洋，压低声音道，“爸不是怕死。
爸是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妈怎么办？
你和雪娜的婚礼还没办，小静还没长大爸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呢。”
王洋鼻子一酸。
上辈子父亲和他的关系并不怎么样，主要是父亲望子成龙，他却连虫都算不上。
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母亲去世后，他从没体验过父亲的温柔，随时随地都是争吵，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辈子，他有能力了，能解决家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问题。
父亲以他为骄傲，关系亲近了，上辈子的遗憾，他终于改变了。
“爸，您别胡思乱想。”王洋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等您做完手术，身体好了。
咱们回村里盖大别墅，您和妈就搬进去住，养养花种种草，享清福。
等雪娜生了孩子，您还能抱着大胖孙子遛弯呢！”
王江被他说得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好，爸等著那一天。”
正说著，护士推着手术车走了过来，笑着对王江说：“大爷，该进手术室了。
您别紧张，我们张主任的技术可好着呢。”
王江点了点头，可脚步却有些迟疑，下意识地攥紧了王洋的手。
王洋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心全是冷汗。
“爸，我陪您过去。”王洋扶著父亲往手术室的方向走。
雪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快步跟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外套。
“叔，您别害怕，我和王洋就在外面等您。”雪娜走到王江身边，柔声安慰道。
她把外套递给王洋，“王洋，给叔穿上，手术室里凉。”
王洋接过外套，小心翼翼地帮父亲穿上。
杨会秋也被护士搀扶著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她昨晚输了一夜液，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王江，眼眶泛红：“老头子，你别怕，我和孩子们都在外面等你出来。”
“老婆子，我没事。”王江看着妻子，又看了看王洋和雪娜，眼神渐渐坚定起来，“等我出来，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对王江说：“大爷，进来吧。”
王江回头看了看家人，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手术中”的红灯亮了起来，刺眼的红光映在王洋的眼底。
他和雪娜、杨会秋一起，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杨会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想来是在祈祷。
雪娜紧紧攥著王洋的手，她的手心也是冰凉的，指尖微微颤抖著。
王洋低头看了看她，她的脸上满是担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长长的睫毛上，甚至沾了一点湿润的水光。
王洋的心又开始疼了。
这么好的姑娘，他怎么忍心辜负？
可欲望的种子一旦埋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他轻轻拍了拍雪娜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别担心，爸一定会没事的。”
雪娜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嗯，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煎熬。
王洋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雪娜身上，看着她担忧的模样，愧疚感就越发浓重。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对雪娜好。
就算是为了这份愧疚，也要让她一辈子过得无忧无虑。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手术中”的红灯也随之熄灭。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张主任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笑着对他们说：“放心吧，手术非常成功！
病人的房颤病灶已经完全消融，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康复了。”
“太好了！太好了！”杨会秋激动得热泪盈眶，捂著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雪娜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笑着对王洋说：“王洋，叔没事了！手术成功了！”
王洋也笑了，悬著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雪娜脸上的泪水，伸手替她擦了擦，指尖的触感柔软又温热。
是啊，手术成功了。
父亲的病好了，母亲的肾炎也能慢慢调理，他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可他心里的愧疚，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肉里，拔不掉，也磨不平。
他知道，这辈子，他欠雪娜的，永远都还不清了。
护士推著王江从手术室里出来，王江还处于清醒的状态，这个手术是清醒状态下做的。
王洋和雪娜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跟着护士往病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