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冰的质问,在空旷的控制中心里回荡。
她的身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他就是“祝融”的总设计师,周振国教授,核能领域的泰山北斗。领着一群同样身穿白色研究服的工程师,眼神里带着一丝考究。
这就是他们穷尽毕生心血铸就的杰作,是这座地下雄城的心脏。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指手画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白澈身上。
白澈心里长叹一口气。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本来只想划划水,混个脸熟,然后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搓他的“方舟”,现在看来,不把这群自视甚高的家伙一次性干趴下,以后每天都得被他们当珍稀动物一样围观。
为了以后能安心摸鱼,今天这班,不得不加了。
他迈开步子,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向那个悬浮在控制中心中央,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祝融”全息结构模型。
他的动作不快,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
周振国教授身后的几个年轻工程师,嘴角已经撇出了不屑的弧度。装模作样,一个连控制台都没碰过的外行,能看出什么门道?
白澈停在巨大的全息模型前,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操作界面,只是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第一次透出了某种穿透性的光泽。
他仔仔细细地,将那座庞大的虚拟反应堆,从外部的防护结构,到内部的每一根渠道,每一束线路,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首先。”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模型中一条亮蓝色的主循环渠道。
“主冷却循环系统的冗馀设计不足。一旦a回路发生泵组故障或渠道破裂,切换至b备用回路的电磁阀门响应时间,理论上超过了安全阈值零点三秒。这零点三秒的冷却真空期,足以让堆芯温度瞬间突破临界点,造成燃料棒套管永久性损伤。”
话音刚落,周振国教授那张原本挂着矜持微笑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工程师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
白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口吻说道。
“那是实验室数据。你没计算在高辐射环境下,电磁阀门绝缘材料的加速老化,以及控制信号在超长距离传输中的微弱延迟。两者叠加,零点三秒,只多不少。”
年轻工程师的脸“唰”一下白了。
周振国教授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他猛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秦冰那双交叉在胸前的骼膊,不自觉地绷紧了。
“其次。”白澈的手指挪到了模型的另一处,那里是几台巨大的柴油机组模型。
“你们的备用发电机组,预热逻辑有致命缺陷。为了节能,你们设置了低温待机模式。但在基地完全断电的极端情况下,从低温激活到满功率输出,需要整整四十二秒。而核电站紧急停堆的黄金自救时间,只有三十秒。”
他顿了顿,补上一刀。
“换句话说,一旦出事,这几台大家伙唯一的用处,就是等救援队来了之后,给他们提供一点照明。”
轰!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只是让专家们感到了意外,这第二个问题,则是在他们心头引爆了一颗炸雷!
周振国教授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失态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副手,那个副手正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平板计算机,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显然,白澈说对了。
秦冰那张冰山般的面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龟裂。她不再审视白澈,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反应堆模型,脑中飞速推演着白澈所说的场景。
“第三,你们的堆芯中子吸收棒的驱动结构,用的是电磁悬挂。省地方,但可靠性太差。万一瞬间的强电磁脉冲,哪怕只有零点一秒,导致悬挂失灵,所有控制棒同时掉进堆芯,会发生什么,需要我给你们科普吗?”
“第四,防火隔离区划简直是灾难。高压电缆和冷却渠道居然走了同一条管线槽,你们是想上演一出水火交融的好戏吗?”
“第五,软件的紧急停堆协议里,存在一个递归逻辑陷阱。在某种特定的传感器连续报错的极端情况下,程序会陷入死循环,拒绝执行停堆指令。”
“……”
“第十五,d区的辐射屏蔽墙,用的是铅硼聚乙烯板,省钱了,但谁告诉你们这东西能有效屏蔽快中子流的?你们这是在拿操作员的生命开玩笑!”
“第十六……”
白澈的语速不快,甚至还带着点懒散的鼻音,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柄锋利的,淬了剧毒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祝融”那看似完美无瑕的躯壳,将里面一个个隐藏的、足以致命的脓疮,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从宏观的结构布局,到材料的微观特性,再到软件代码里一个不起眼的变量。
他不需要图纸,不需要数据,那座庞大复杂的反应堆,在他眼中,似乎成了一个完全透明的玻璃玩具。
整个控制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只剩下白澈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和一群顶级科学家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惊恐的喘息。
周振国教授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惊恐,最后,那张老脸变得一片惨白,毫无血色。
他脚下一个跟跄,跌坐回身后的椅子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崩溃和恐惧,他不怕技术落后,因为可以追赶。
他是被吓坏了!
白澈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他们从未发现,或者说,因为各种原因而选择性忽略的盲区!任何一个,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而他,作为总设计师,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秦冰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象一尊雕塑。
她看着那个依然在模型前踱步的年轻人,感觉自己象在看一个怪物。
终于,白澈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全息模型瞬间放大,定格在一行密密麻麻的软件代码上。
“第十七。”
他的声音,为这场单方面的技术凌迟,画上了句号。
“你们的软件底层,关于防范高空电磁脉冲攻击的屏蔽协议,居然还在用十年前的‘长城-2’标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已经集体石化的众人,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下了最后的结论。
“别说军事级别的ep武器了,来一次规模大点的太阳风暴,你们这个价值千亿的‘祝融’,就会瞬间变成一堆无法被唤醒的,昂贵的废铁。”
他说完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白澈终于觉得,耳边清净了。他懒洋洋地舒了口气,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女将军。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摊开手。
“所以,关于你想要的那个什么……‘高见’。”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失魂落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的科学家们。
“这些,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