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嘴巴微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战场厮杀之时从不手软,手中亡魂数不胜数,但侄子这轻描淡写间便要屠尽一城贵胄的冷酷决断,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要知道城内可是有两万馀人啊,按志杰这个想法得杀到什么时候?
“志杰,这…这是否有些过了?”吴天成的声音有些干涩,试图查找一丝转寰,“全杀了这仇可就结死了,再无回旋的馀地。日后治理,怕会生出不少波折…”
“四叔!那是杀的不够干净!”吴志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些贵族,世代遵奉素檀,信奉天方教,与我等华人岂能共存?在他们眼中,我等皆是异教徒。留下他们,便是给日后叛乱埋下祸根。今日不除个干净,难道等他们羽翼丰满,日后再来屠戮我等华人吗?”
说完这番话,吴志杰心中颇为复杂,他所说的这些,在日后南洋诸国的历史中已经证明过了。若他要想改写南洋诸多华人的命运,此刻就绝不能手软。
这里将是吴家在南洋的根基,是万千华人移民的希望之地!若想长治久安,必须彻底铲除所有隐患。那些忠心素檀的贵族,就是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毒瘤,必须剜除!
没了这些贵族,剩下那些一盘散沙的农奴、平民、土着,难道还能翻天?只要手段够狠,清理够净,同化这片土地,并非没有希望!
吴天成也被侄子的气势所慑,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凛冽杀意让他脊背发凉。不过吴志杰这些日子做的一切早已让他信服,因此,他颤斗着问道:“志杰,那我们此番是要屠城?”
“不,当然不是。”吴志杰的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意,“我说了,只杀那些贵族,屠城的话太慢了。”
他深知南洋旧事,在历史上,暹罗王派遣将领昭披耶?素里阿派,率领5000主力部队,沿克拉地峡南下,直取北大年都城。并借助火炮成功攻破北大年城。
城破之后,他直接下令屠城。而在屠城令下,士兵只顾劫掠,效率低下,杀的尽是平民,反让许多贵族趁机潜逃,最终酿成后续的连绵叛乱。
更蠢的是,他们焚烧经书、亵读圣地,将整个北大年所有天方教徒彻底逼成死敌,导致泰南三府至今离心。这等蠢事,他吴志杰岂会重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吴天成说道:“明日城破之后,当先直扑王宫,擒杀首要。王宫拿下之后,便是大局已定,城内土人再无办法有效组织起来抵抗,都将成为待宰羔羊。届时,我们便可按叶家、林家等华商提供的名单…”
他眼中寒光一闪,“由他们带路,挨家挨户,斩尽杀绝,不使那些贵族走脱一人!”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吴天成心上:“四叔!要想在这南洋立足,我们必须做的足够狠,得让那些土人真正学会畏惧。这些贵族的血,必须流得够多,够快,够狠!才能一劳永逸!再无后患!”
“明白了!”吴天成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狠厉取代,“志杰,这事交给我干!吴家的未来在你肩上,这恶名,四叔来担!日后对外,只说是我吴天成干的!”
他虽不如吴志杰那般熟知后世历史,但从那日谋划出城伏击大泥国素檀开始,吴志杰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确的。他相信,这次也一定是对的!
而且,他相信自己这个侄子胸中所图的,绝非仅仅是这小小的大泥国,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再配合至今都未错过的决断。吴天成心中笃定,日后吴家在他的带领下,威名定然会响彻整个南洋。
看着四叔眼中升腾的决然与狠厉,吴志杰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他抬手,轻轻按在吴天成紧绷的手臂上,低声道:“四叔放心,日后,你定会明白,我们今日所做,会是何等的正确。”
吴天成感受着手臂上那沉稳的力道,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他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地,开始高声呼喊,召集亲信将领前来议事。
今夜注定忙碌,他需要结合所有情报,反复推敲确认明日的攻城细节。吴志杰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吴天成心中,战场瞬息万变,容不得半点侥幸!
更紧迫的,是紧随破城之后那场更重要的“清洗”——封锁四门,隔绝内外,再按名单精准铲除……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调度,确保万无一失。
吴志杰独自留在原地,夜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把北大年都城中的贵族屠戮一空,固然能铲除反叛根基,断绝最大后患。但也会带来一个棘手难题:治理人手将空前匮乏。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手,在掌控一座大城后,更显不足。
利用叶家那些华人势力?
不,还不是时候。
他们或许也渴望权力,但此刻所做的还不够,唯有在日后证明其忠诚的家族,才有资格在未来与吴家一同分享权力。
此外,更大的压力来自比原来大了数倍的版图。
若能拿下陶公,吴家需掌控的城池将增加至三座。以如今区区三千馀兵力,如何分守?至于募兵?更是困难。
宋卡三万馀华人,但大多都是移民来的青壮。这也是大泥国人口更多,却难凑精兵的原因之一,除去掌控力,人口结构亦是关键。但此刻从这些华人中募兵的潜力已经被榨干了。
“看来得从其他地方‘借’点兵了。”吴志杰目光幽深,“暹罗王、高榔头庄氏(吴让的侧室,吴天成等人的舅家),或许,也是时候给宋卡那些‘熟番’一个机会了。”
吴家经营宋卡三十馀年,周遭土着早已不象先前那般蒙昧。有一些甚至还学会了漳州话,能和当地的华人交流,并且熟悉华人习俗,堪称“熟番”。
若许以重利,再严加管束,或许也可编练成一支可用之军,作为补充?
在原地沉吟良久,吴志杰终于转身,走向营地。营地里篝火跳跃,士兵们正沉默地擦拭刀枪,打磨箭簇,为明天的战争做准备。远处,北大年都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浑然不觉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吴志杰的目光穿过跃动的火光,投向那片黑暗,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所有筹谋,所有隐忍,所有冷酷的决断,都将在明日迎来最终的检验。
“南洋的天,是时候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