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拉城内的巷战从一开始的激烈对抗转为肃清性质的扫荡,零星的战斗和火枪声虽依然此起彼伏,但大局已定,越来越多的守军选择丢弃武器,跪地投降。
吴天成此时也带着人手来到了城市中心,最大的清真寺所在之地,同时也是也拉信仰的内核之地,此时成为了最后的抵抗堡垒。
吴天成没有参加陶公的战事,但后续吴志杰和吴天佑回到北大年后曾告诉过他相应情况,因此,他想也没多想地就直接带着人手来到了这里。
而眼前的景象也正如他所料,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高耸的宣礼塔上有人影闪过,而坚固的石墙此时成了最好的防御工事。
清真寺内,气氛却是有些凝重。庭院和大殿内挤着不少守军和市民,虽然身上带着伤,但无一例外,眼中燃烧着火焰,挥舞着手上简陋的武器,打算在此进行最后一搏。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进了清真寺中就已是再无退路,但在那样情绪的笼罩下,他们还是选择跟随着库达扎曼。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中央,库达扎曼本人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显得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他早已脱去先前的战袍,换上了一身洁净的白色长衫,平静地跪在大殿朝向圣地麦加的方向,在一片喧嚣和躁动中,异常专注地进行着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礼拜。
他的动作舒缓而标准,叩拜,起身,——口中低声念诵着经文,神情专注而肃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时,吴天成已率军将清真寺团团围住,他策马绕行一周,仔细观察,发现这座建筑异常坚固,若是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于是他派了几名懂土语的士兵上前劝话,试图给他们最后一个机会,可惜回应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箭矢和更凶狠的咒骂。
“四爷,里面的人全都疯了!根本听不进人话!”一名军官回来报告。
吴天成脸色阴沉地看着那扇木门,他也不知道库达扎曼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就这么一座小小的寺庙,哪怕只是围住,困也能困死他们,如今还做着抵抗,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他知道,对付这样的敌人,任何接近战都是愚蠢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无尤豫,任何试探和仁慈在此时都是对己方士兵的残忍。
“传令!”他的声音冰冷却又带着肃杀之意,“所有火箭发射架,给老子对准清真寺!火炮,换上皮火弹和榴霰弹,瞄准门窗和宣礼塔!火枪手封锁所有出口!”
“四爷,这毕竟是——”旁边一名较为年长的将领似乎有些迟疑。
吴天成猛地转头盯着他:“是什么?是堡垒!里面是宁死不降的敌人!执行命令!”
他心中也知道用这种手段攻击这些土人心中的圣地,日后治理起来会多有叛乱,但此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没有那么多耐心在这围困敌军,也拉城拿下后还有周边需要肃清。
尤其是西南方向的那些锡矿山,里面可是有不少华人矿工的,也不知道库达扎曼是否提前下令对付过他们。
至于日后的治理,反正这里不比北大年,即使秩序动乱一点消息也传不出去,治理起来手段可以血腥一些。
而此时,寺庙内一名身穿长袍的长者还在不断开口鼓动其内的抵抗人员:“勇士们!看啊!敌人的脚步攻占了也拉,但他们永远无法沾污我们的信仰!
为其死战者,必将直入天园,享受永恒的福乐!而怯懦遁逃者,将永居火狱”
寺内的人群也发出不明意味的吼叫,紧握着手中武器,期待着与即将进入的敌人来一场大战。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冲进来的敌人。
寺庙外,剩馀的火箭被全部架设起来,炮手们迅速更换了炮弹,还有不少士兵手持“火油弹”,借助着掩体不断靠近。
吴天成一声令下。
“咻!咻!咻!”
“轰!轰隆!轰!”
“啪嚓!哗啦!”
倾刻之间,前方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火海里,大殿之内。库达扎曼站在一片狼借之中,炽热的空气扭曲了他的身影。他身边的天方教信徒们有的在火焰中翻滚哀嚎,有的试图冲击早已被火焰封锁的出口,但却瞬间被烧成火人。
这时,求生的本能让不少人清醒了过来,一名满脸烟灰的侍卫试图拉他:“大人!快从密道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库达扎曼却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似乎穿透了燃烧的穹顶,看向了某个虚无之处,眼中只剩一片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
“走?走去哪里?”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北大年素檀国——完了。从我那愚蠢的叔叔决定挑战那些漳州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切都完了。”
火焰已经蔓延到他华丽的袍角,但他恍若未觉。
“也好,也好。”他喃喃自语,张开双臂,坦然迎向扑面而来的烈焰,“就让这一切——都随我——一同——献给真主吧——”
也拉最后一位城主,北大年素檀国的最后血脉,最终与他选择的葬身之所,一同湮灭在冲天的火光之中。
清真寺外,吴天成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吞噬一切的冲天火柱,心中却是一片平静。也拉城已经拿下,接下来该令人头疼的就是如何治理了。
北大年。
消息还未传回,吴志杰并不知道也拉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来自山林中的危机。
此时,他正在比起数月前扩大了不少规模的铸炮厂中,和一干工匠一起,围着一个巨大的、造型有些奇特的模具讨论着。
这模具和传统的泥范截然不同,也与先前试验过的铁范不同,其内层是精心烧制的耐火泥芯,外层却是由数块厚重的生铁模块拼合而成,正是吴志杰凭借“惊世智慧”提出的“泥铁混合范”的试验品。
“大少爷,这铁范冷却快,铸出的炮身想必更致密,若是成了,这效率可比纯泥范快上数倍不止!”蔡伯通搓着手,心中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就是这泥芯与铁范的收缩不同,怕结合处容易出砂眼,再者,开范也是个麻烦事——”
先前他只当是来应付差事的,没想到这位“总督大人”似乎对铸炮也有几分研究,先是让他们用铁范试试,发现效果不佳后,又提出了泥铁混合范,这听起来可靠谱不少。
吴志杰点点头,用一根木尺敲了敲有些冰冷的铁范模块:“所以这次先试着铸造一门小号回旋炮。至于收缩的问题,可以再调整调整泥芯的配方,预留出收缩馀量。
如今开范是麻烦些,但总比泥范只能用一次强。成败在此一举,待会浇铸,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一名亲卫领着一名穿着官服的负责码头事务的小吏匆匆赶来。
“大少爷,”管事上前低声禀报,“码头来的消息。”
那小吏连忙躬身行礼,气喘吁吁地道:“大少爷,码头——码头来了好几艘船,上面下来好些人,看着不象咱们华人,口音也怪,说是从安南来的——领头的说是咱们年前派去河仙镇招揽人手的伙计——”
“安南来的?”吴志杰微微一怔,放下木尺。他年前确实和父亲商议过,派人前去湄公河三角洲的河仙镇(郑氏政权)招揽汉人移民,但此事他没记错的话是全权交由父亲负责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成果。
“是——是的,”小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大部分人是明乡人”,皆是束发,还有少许的安南人。
他们听说我们北大年分田的仁政,又受不了西山贼的挤压,这才决定拖家带口来投。码头和田务司的官员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大人,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是按我华人同胞例分田,还是——”
周围工匠们的目光也都被吸引过来,好奇地听着。明乡人?这名字他们也知道,是明朝复灭后迁居安南的、不愿臣服清朝的官员、百姓、士兵。
他们在文化上还刻意保持明朝服饰、发式及礼仪,“蓄发束冠”,将其视为对清朝统治的政治抗拒。
不过这些人大多在安南,他们这些世代居住在北大年的工匠倒是没怎么见过。
吴志杰闻言,眼中倒是闪过一丝欣喜之色,他正愁如何更快地改变北大年地人口结构,稀释土人比例,巩固统治根基呢。这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他朗声一笑,对着那报信的小吏,也是对周围地工匠们说道:“明乡人?
好,好啊!其祖上亦是我华夏正统,不忘汉家衣冠,纵然混了些安南血脉,也依然是自己人”。
即便是那些同来的安南人,只要愿意遵守法令,学习汉家文化,安心垦殖,那便也是我北大年之民,自当真诚以待!”
他顿了顿,随后笃定的说道:“传我的令:所有此次前来的明乡人,及其同行的安南人,一律按我华人移民章程办理。生地十亩,免税三年,一视同仁。
立刻安排人手,协助他们登记造册,清点人数,引导至临时安置点歇息,好生招待,不得有误。”
吴志杰心情大好,暂时将铸炮之事交给蔡伯通等人主持,吩咐他们按计划进行浇铸,并且要仔细记录各种参数、过程还有结果。
他自己则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左右道:“走,去码头!我要亲自去见见这些远道而来的新移民。”
吴志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新移民接收,更是为日后做了表率。
南洋地区局势复杂,清人、明乡人、暹罗人、安南人等,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如今北大年极度缺乏人口,这些人相对本地的土人来说都是极为优质的人口,只要愿意来北大年定居的,都得好生招待,为日后其他人做个榜样。不然,光靠每年一趟的大陆华人移民,就太慢了。
很快,吴志杰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迅速朝着北大年港而去。
他要去亲自迎接这些来自安南的新移民,让他们感受到吴家的诚意,也让所有观望者看到北大年不分地域种族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