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菜上齐了。
霞姐回到座位上,指尖却还在微微发抖。
她故意把椅子拉得哗啦响,想借此掩盖内心的不安。
“怎么去这么久?”
李涛夹了块回锅肉放进嘴里,装作不经意地问。
“哦——人多,排队。”
霞姐拿起水杯猛灌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她里的燥热。
她似乎有点后悔了,后悔带着涛子出来吃饭了。
下不为例,下周说什么也不能再带他出来了。
万一撞见坤哥,自己在夜店上班的事就瞒不住了。
突然,李涛又冷不丁地问:
“哎姐,那边是不是有个金沙湾?”
霞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她慌忙捡起来,在餐巾纸上反复擦拭:
“有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的视线飘向窗外,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桌布流苏。
“没什么,就是来的时候碰见个女人,说她在金沙湾卖酒水。”
李涛盯着霞姐的手——
那双手正把桌布边缘卷成一团,紧紧攥着。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霞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了起来。
“恩——长得还行,又圆又大,挺养眼的!”
李涛故意说得轻浮,想看她什么反应。
“切,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德性,见个女的就往那看。”
霞姐干笑两声,声音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呵——天性!”
“我呸!还天性,流氓!”
“流氓?你们不也一样,见了个靓仔都走不动!”
“切——”
“你去过金沙湾?”
李涛乘胜追击。
霞姐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汤碗,溅起的羊肉汤在她袖口洇开一片深色。
“等吃完饭咱们去看电影吧!”
她突然提高音量,“最近新上了部爱情片,听说很好看。”
李涛眯起眼睛。
他清楚地记得,上周霞姐还说最讨厌看爱情片了,觉得他们都假惺惺的。
“什么电影?”
他故意问。
“就那个”
霞姐的睫毛快速眨动,“要不去逛商场也行,我正好想买双鞋。”
她伸手去拿茶壶,壶嘴却对不准杯口,茶水在桌面上漫开一滩。
“买鞋?你刚在家不是说刚买过一双吗?”
李涛按住茶壶,感觉到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霞姐猛地抽回手,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我是说”她突然站起来,“服务员!加碗米饭!”
这声喊得又急又响,连邻桌的客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等她重新坐下,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李涛看着她不停摩挲杯沿的手指,忽然想起今早出来时老板娘塞给他的那把别墅钥匙。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仿佛那把钥匙还在发烫。
“对啦,你和芳姐不是说在做兼职吗?做的什么?”
他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了出来。
霞姐正在夹毛血旺,闻言手一抖,鸭血掉在桌上。
她盯着那块暗红色的鸭血,突然想起昨晚在金沙湾,一个醉汉把红酒洒在她裙子上,那颜色也是这样的刺眼。
还有被张总打的那晚,一切历历在目。
可是,她不敢跟李涛讲。
她怕他嫌弃,更怕自己会失去。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不容易。
李涛的出现,填补了她的寂寞,也成了她感情上的寄托。
所以不管在夜店受多少委屈,她都不能说。
她知道,说得越多,越容易失去。
“兼职啊”她扯了扯嘴角,“还没找到合适的。”
声音轻得象耳语。
她又对心爱的男人撒了谎,尽管是善意的谎言。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钱。
她很清楚,在金沙湾陪酒一晚上,就能挣到厂里半个月的工资。
尽管那沓钞票总带着烟味和香水混杂的气味,但握在手里的踏实感,却无比真实。
李涛张了张嘴,霞姐急忙打断:
“别说我们了,你在那个厂怎么样?活儿累不累?”
她舀了勺羊肉汤,勺子碰得碗沿叮当响。
“活儿还行,”李涛老实放下筷子,“不过那种机械式的工作,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千遍,实在无聊。”
“你手受伤了,还能上班吗?”
霞姐盯着他的手,满脸疑惑。
“能啊,哥们长得帅,被领导调到仓库去了。”
李涛放下汤勺,得意地笑了笑。
“切,调到仓库不一样干活?”
霞姐撇撇嘴,看不惯他那自恋的模样。
“不干活、不干活!就是像只狗一样守在门口,有人来了我就汪汪两声,没人就打盹迷糊。”
李涛自我调侃,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心酸。
霞姐脸上强装笑容,眼角却瞬间涌出泪水。
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眼里盛满了心疼。
“别这样,霞姐!我很好,真的很好!”
李涛意识到说的有点过了,连忙安慰她。
“那晚上睡得好吗?听说你们厂宿舍是八人间,吵得很。”
霞姐缩回手,低头吹着汤勺,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还、还行……”
李涛的喉结上下滚动,硬挤出这两个字。
显然,他也撒谎了。
这一周,他大多时间都住在老板娘的别墅里。
哪有什么吵闹,哪有什么睡不好。
别墅里的真皮沙发,席梦思大床,还有那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能让人起出鸡皮疙瘩。
尤其是那个纠缠不休的老板娘,穿着丝绸睡裙每天晚上都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甚至有时候,她还把自己的小腿放在他的大腿上。
睡不好?
完全不存在的。
即便昨晚上被老板娘折腾到大半夜,他心里也是情愿。
但这些,能对眼前这个心爱的女人说吗?
不能。
绝对不能。
说了就是误会,说了就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就不会再有“鹅鹅鹅”的美妙旋律,更不会象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一起吃饭。
为了让谎圆得更象样,他赶紧补了一句:
“就是蚊子多!”
可说完就觉得脸颊发烫,手指也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
意识到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聊非露馅不可。
他不忍心骗她,也不想在她面前编瞎话。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不能这样对她。
“芳姐呢?她这么漂亮,怎么没找对象?”
李涛转了个话题,聊起他表姐王芳。
霞姐一听就噗嗤笑了,辣椒籽也沾在了她嘴角:
“她啊,眼光高着呢!”
她用纸巾擦去嘴角的辣椒籽,接着说道:
“上次有个开桑塔纳的追她,人家请她去吃西餐,她回来说那男的切牛排像锯木头。”
“呃哈——”
两人都忍不住笑了,气氛轻松了一些。
李涛盯着锅里翻滚的花椒问:
“那现在还有人追她吗?”
“有啊——”
霞姐脱口而出,突然被辣椒呛得连声咳嗽。
她猛地想起坤哥把芳姐按在卡座里的样子,芳姐的高跟鞋狠狠踩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坤……”
她硬生生收住话头,心跳得象要蹦出胸口
“坤什么?”
李涛猛地抬头,眼神锐利。
“坤胜!流水线主管!”
霞姐声音拔高,又赶忙压低,“芳姐躲他跟躲瘟神似的。”
她把汤碗推过去,手指碰到李涛的手背,一片冰凉。
李涛盯着奶白色的汤水发愣。
他想起老板娘炖的佛跳墙,香得让人发晕。
“这汤你多喝点,”霞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需要大补,不然晚上没劲!”
“切,补不补都有劲!”
“又吹?刚才咋回事?”
“刚才是失误!”
“失误?骗鬼呢?”
李涛笑了笑没接话,顺势夹了片回锅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这顿饭吃了很久,气氛温馨,却各怀心事。
窗外,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他们,也该结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