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玛!
这小姐姐,同样难搞!
李涛定了定神,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转过头,吐出嘴里的烟雾,又扫了眼那几个吊儿郎当的黄毛青年。
发现他们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看,眼神里透着一股别样的光芒。
李涛挪开视线,抬头看了看天。
十二月的莞城,中午的太阳还是晒得人发昏。
街边的发廊门口,转着的灯筒反光刺眼,里面轰隆隆地响着摇滚乐。
路过时,李涛不经意间往里面瞥了一眼,几个穿黑丝的小妹正挤在一张简易沙发上说笑。
瞧见门外有人,她们眼睛一亮,还以为大中午来了生意。
眼看一个黑丝小妹迎了出来,李涛赶紧扭身避开,三拐两拐便扎进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
走到尽头,就是早已废掉的四号码头。
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苍蝇在嗡嗡地叫个不停。
最终,他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
门里就是胡大勇的废品收购站。
推开那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皮门,李涛愣住了。
院子很大,铁丝网围着泥地,看起来比他老家的打谷场还要大一些。
但让他吃惊的并不是这个场地有多大,而是这院子里的情景。
哦豁!
这完全和他想的不一样。
没有想象中垃圾堆成山的乱象。
反而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象一支沉默的庞大队伍。
草!
真有点被震撼住了。
以至于让李涛站在那门口,足足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李涛这才顺着中间的那条仅有的过道朝里面走去。
此刻。
正是快吃中午饭的时候。
他左手拎着一兜子水果罐头,右手提着两瓶酒和一些点心。
这是李涛刚才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买的一些登门拜访的礼品。
成年人的世界里,人情世故还是要有的。
李涛家里虽穷,但他从小就被教着做人要实在,礼数也得有。
空着手去人家里做客,那是没诚意,还会招人笑话。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院子,才发现这里象个庞大的、杂乱却自有秩序的战场。
左边,几个工人正把最后几捆废纸板塞进液压机,机器“哐当”一声,吐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黄色砖块。
右边,有人蹲在地上,用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砸着一台废旧马达,把铜线圈仔细地拆解出来。
废铁区那边,各种型状的金属分门别类,堆成不同的小山。
还有塑料区,废铜区同样各有一番景象。
空气里满是铁锈味、尘土味和塑料被晒软后的特殊气味。
李涛站在那儿看得出神,差点忘记自己是来干啥的了。
眼前这庞大、粗犷又自成一体的“破烂王国”,再一次深深震撼了他。
麻蛋!
这跟他想象中苍蝇乱飞、破烂成堆的场景,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李涛!这儿!”
胡大勇从院子深处的一排石棉瓦棚子底下钻出来,扯着嗓门朝着他喊。
他穿着件汗湿了的白背心,外面套了件脏得发亮的牛仔褂,
脸被晒得黑红,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
“勇哥!”
李涛赶紧走了过去。
胡大勇用力拍了拍他的骼膊,手指着院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咋样?我这摊子,还入得了你的法眼不?”
“太入得了啊哥!”
李涛连连点头,眼睛还四处打量着,“这……这哪象个废品站,简直就是个厂啊哥。”
“啥厂不厂的,混口饭吃。”
胡大勇哈哈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领着他往里面走。
“来就来呗,你小子还带这些干啥?”
“应该的。”
李涛咧嘴笑了笑。
几个干活的工人抬起头,冲着胡大勇喊“老板”,又好奇地瞄了李涛一眼。
胡大勇随意地摆摆手,指着那些分拣好的东西,给李涛讲:
“你看,这废纸壳,花纸和黄板纸得分开放,价格都不一样。”
“这些是拆电器下来的塑料,有的是好料子,能卖上价……”
正说着,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女人从当做厨房的棚子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身材丰满,圆脸盘,皮肤也是劳作后的黑红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
看见李涛,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你嫂子。”
胡大勇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嫂子!”
李涛赶紧笑着喊了一声。
女人低低“哎”了一下,脸上露出朴实又有点害羞的笑容,声音细细的:
“来了就好,饭快好了,你们洗洗手就能吃了。”
说完她又转身钻进棚子,里头炒菜声更响了。
胡大勇带李涛大致转了转,最后在棚子下的阴凉处坐了下来。
这儿摆了两张旧木桌,吃饭谈事都在这儿。
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盘拍黄瓜,一碟油炸花生米。
“人是多了几张吃饭的嘴,”胡大勇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给李涛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可没这几个老兄弟帮着分拣、压块、跑腿,这摊子也支棱不起来。”
他吐出口烟,眯眼看着阳光下忙碌的院子。
那眼神,确实有点小老板的派头了。
菜上桌了,简单实在:一大盆冬瓜烧肉,一盆青菜豆腐汤,米饭管够。
当然,还有待客少不了的酒。
胡大勇媳妇忙前忙后,盛好饭就坐在靠门边的小凳子上,安静地听着,偶尔起身给两人添点酒。
“嫂子,一起坐下吃呗!”
见她又过来,李涛赶紧起身。
“老家习惯,女人不怎么上桌,你别管她,坐你的。”
胡大勇把他按回凳子,又给满上了酒。
“来,走一个!”
“恩哥,走着!”
两人喝着酒吃着菜,李涛又打量起了这个院落的四周。
这码头僻静是僻静,可也荒凉,围墙外能看到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在那晃荡来晃荡去。
眼神扫过这边时,让人不太舒服。
“勇哥,”李涛夹了块冬瓜,尤豫了一下开口,“这四号码头,我看着挺偏的,人也杂。”
“听说……这一片有个叫‘黑皮’的,不太好惹,你把摊子安在这儿,他们不来找事吗?”
胡大勇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放下碗,拿起旁边的茶缸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咋不来?”
他声音压低了些,朝门外啐了一口,“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这一片他说了算。”
“手下一帮小逼崽子们,隔三差五就来我这儿‘转转’,”
“话里话外,这码头风吹日晒的,他们得帮着‘照应照应’。”
“那咋办?”
李涛心里一紧。
“能咋办?破财消灾呗。”
胡大勇从牙缝里挤出话,“每回来,塞点钱,说几句好听话。”
“妈的真憋屈!”
“有时候气得真想抄家伙!”
他拳头攥紧了一下,又无奈地松开,“可咱是外地人,在这儿没根没叶的,就想老老实实收点破烂攒点钱。”
“惹不起,只能拿钱摆平!”
“唉!”
“就当喂狗了呗。”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闷闷不乐的补了一句。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头顶旧风扇嘎吱转动的声音。
“就没想过挪个地方?”
李涛疑惑地问道。
“挪?”
胡大勇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虚指着外面,“涛子,你刚来还不清楚。”
“这破码头,公家早就不管了,租金便宜,象我这摊子占地又比较大,别处哪租得起?”
“住这儿的都是天南海北讨生活的,谁也不嫌谁脏乱。”
“干咱们收破烂这行,越是这种别人捂着鼻子走的地方,待着越踏实。”
李涛默默听着,点了点头。
胡大勇往前凑了凑,声音更沉了些:“要是搬到那些光鲜的地方去?”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