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若文也重新绽开笑颜,伸手便要去摸甜甜的头,想借此拉近关系。可就在她的手探出去的瞬间,梁哲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她那细白的手指终究落了空,只在空气中徒劳地划过。
失望在沉若文眼中一闪而过,好在她及时调整好情绪,若无其事地抿了抿鬓边的碎发,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梁团长再见,甜甜,阿姨有空再来看你。”
说罢,她率先转身,拄着拐杖,略显吃力地慢慢挪回营地。
梁哲抱着甜甜跟在后面,戈壁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帘幔一般的黄沙,渐渐模糊了那道纤弱的背影。
甜甜心满意足地抱着油纸包,小脑袋靠在爸爸坚实的肩膀上,忽然小声问道:“爸爸,那个阿姨……想给甜甜做妈妈吗?”
梁哲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诧异地看向女儿乌黑澄澈的大眼睛:“甜甜,你怎么会这么想?”
“恩……”甜甜咬着小手指,认真思索了片刻,“那个阿姨看爸爸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像妈妈看爸爸的样子。”
梁哲忍不住失笑,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不一样的。妈妈的眼睛更温暖,也更爱甜甜。”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沙丘连绵起伏,连着广袤深邃的天空,仿佛永无止境。
“妈妈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她没有离开,她的心永远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也一样,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更远处,基地的营房连着厂房,一直绵延到试验厂——那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是他必须守护的家国与同胞。肩上扛着这样的责任,他岂能轻易被诱惑击倒,放弃原则,姑负组织的信任?
而怀里这个小小的身影,是他生命中最柔软的软肋,也是最坚实的铠甲。他必须时刻保持足够的警剔与清醒,才能在这片荒芜与坚守并存的戈壁上,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风,刮得更大了,裹挟着沙粒打在脸上,带来微微的刺痛。
梁哲把甜甜往怀里拢了拢,用身体为她挡住风沙,大步向前走去。
他并不知道,走在前面的沉若文,并没有返回营房,而是躲在一栋建筑的拐角处,默默注视着他们父女远去的背影。
直到父女俩的身影消失,沉若文才松开紧蹙的眉头。她脸上原本的羞涩与柔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情。
过了许久,她才紧了紧手中的拐杖,放缓步子,小心翼翼地朝着安置她的临时宿舍挪去。
梁哲原以为这只是漫长坚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未曾料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沉若文便以一种自然而然的姿态,悄然融入了梁哲父女的生活。当然,她对外从不说找梁哲,只说实在太喜欢甜甜,总忍不住想来看看她。
甜甜虽然聪明,可从小身边就缺少同龄玩伴。在基地里,虽然大人们对她虽极尽宠爱,可只会陪她玩一些堆沙子的游戏,会讲的故事也总是翻来复去的那么几个,早已无法满足孩子活泼好奇的天性。
沉若文的出现,则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全然不同的色彩。每次见面,沉若文都能变着花样逗甜甜开心,她手还特别巧,会做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全是甜甜从没见过的。
就连她随身携带的挎包,都象个神奇的百宝箱,总能掏出各种甜甜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有时是一张精巧的折纸,有时是一颗甜甜的糖果,有时是几粒亮晶晶的玻璃弹珠。
就象今天,沉若文取出一方小手帕,变戏法似的,三折两折就化作一只小老鼠。
她把“小老鼠”放在掌心,对甜甜说:“宝贝,对着它吹口气试试。”
甜甜虽不明所以,却还是鼓起腮帮,乖乖地吹了一口气,那只小老鼠竟在她掌心向前一窜,“嗖”的一下,仿佛真有了生命。
甜甜从没见过这样新奇的小游戏,乐得直拍手:“好厉害!阿姨,让小老鼠再跑一次!”
“那你再吹一口气呀!”
“好!”甜甜又用力吹了口气,小老鼠再次往前窜,沉若文则故意装作抓不住它尾巴的样子,让小老鼠在掌心里四处乱窜。
甜甜被逗得哈哈大笑,捂着肚子皮乐不可支。
除了折纸,沉若文还会做皮影戏。她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灵活地动了动,一会变出展翅的鸽子,一会变出蹦跳的小狗,一会又变出开屏的孔雀。
甜甜看得目不转睛,缠着她一遍又一遍的表演。
她还亲手给甜甜做了万花筒,里面放着剪碎的彩纸,随便一抖,阳光通过镜片,就能折射出五颜六色的“花朵”,绚烂极了。
除此之外,纸青蛙、纸鹤、纸小马……她都信手拈来,甚至还会折小船,放在洗脸盆里让小船顺着水流漂流,看得甜甜眼睛都直了。
不过短短几天,沉若文就凭着这些新奇的玩法,彻底俘获了甜甜的心。就连晚上睡觉,甜甜都能在梦中喃喃喊着:“沉阿姨,还要小船船……”
这些日子,梁哲却难得有时间陪在女儿身边。实验场的最终结果已经复核完毕,新燃油完成填装,发动机的面试车即将正式开启,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在基地与试验场之间来回奔波,忙得脚不沾地。
负责照看甜甜的李桂华,便显得有些“失宠”了。她是个实在人,不会那些新奇花样,只会给甜甜织毛衣、纳鞋底,或是讲些老辈传下来的朴素道理。小孩子自然更亲近能陪自己尽情玩耍的人,很快便成了沉若文的“小尾巴”。
不过,李桂华并未放松警剔。即便甜甜和沉若文玩得开心,她也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上回甜甜偷偷跑出去的事还让她心有馀悸,这回无论甜甜怎么撒娇,她都绝不会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李桂华是苦出身,从小家境贫寒,没享过几天福。十多年前,鬼子撤退时血洗了她的村庄,她因为年纪小,躲在地窖里才侥幸逃过一劫。后来,她独自一人徒步数十公里投奔部队,老首长怜惜她的身世,送她去读书,还让她做了部队的文职工作。二十几岁时她成了家,可丈夫不幸染上疟疾,一病不起,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李桂华便又成了孤身一人。
直到随军来到这片戈壁,这里艰苦却温情的环境让她重新找到了家的感觉,她也便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基地的工作中。每次看到甜甜,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都会被胆识动,她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这个孩子。
沉若文和甜甜打得火热时,李桂华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毛线给甜甜织毛衣,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沉若文的一举一动。沉若文的脚伤还没完全痊愈,好在有拐杖支撑,能勉强行走。她还会从包里拿出钢笔和纸,给甜甜画简单的简笔画,几笔就能勾勒出一个有趣的小故事,听得甜甜如痴如醉。
没过多久,沉若文和甜甜亲密无间的事就在基地里传开了。不出所料,这事儿很快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