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刘建明保持着那个准备“拂袖而去”的姿势,袖子刚甩了一半,僵在半空,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他看到了什么?
省内神外第一人、他的偶象梁国栋,正对着那个被他骂作“黄毛丫头”的小年轻点头哈腰?那眼神里的狂热和敬畏,简直比见到卫生厅厅长还要夸张!
“梁……梁老?”刘建明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观正在崩塌,“您……认识她?”
梁国栋压根没理他,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叶蓁。
上次那台破伤风误诊和盲操开颅,回去后他把叶蓁提到的“流体力学定点法”推演了整整三遍。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那简直是捅破了神外天花板的理论!
他早就想动用关系把叶蓁挖到省院当个宝贝供着,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小叶医生,上次您说的那个流体力学定点法,我回去推演了三遍,绝了!真的是绝了!”梁国栋搓着手,一脸求知若渴,“还有那个连续缝合的张力控制,我是真服气!”
面对泰斗的狂热,叶蓁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微微颔首:“梁老客气,学术探讨而已。”
她绕过激动的梁国栋,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盏惨白的阅片灯。
“说说情况。”
简单的四个字,清冷、干脆,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主刀气场。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人再敢吭声。
梁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立马切换成下级医生的姿态,快步跟在叶蓁身后,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语气严肃得象是在向导师汇报工作:
“患者52岁,弹片残留20年。近期剧烈头痛、视野严重缺损。ct显示弹片位于鞍区,紧邻视交叉和垂体柄。最麻烦的是这里……”
梁国栋手指点了点一个极不起眼的灰点:“这里似乎有粘连。”
刘建明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虽然震惊于梁老的态度,但作为专家的傲气让他忍不住插嘴找回点场子:
“不仅是粘连!这个位置紧贴颈内动脉海绵窦段,就是个雷区!手术空间极小,一旦大出血,神仙难救!所以我才说根本没法做!”
叶蓁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灯箱片子上轻轻划过。
“确实不能开颅。”叶蓁淡淡道。
刘建明闻言,紧绷的肩膀一松,脸上露出一丝“你看我就说吧”的得意,转头看向周海:“听见没有?连这丫……连小叶医生也说不能做!这是解剖结构的死局,谁来也没用!”
“但手术也得做。”
“恩?”一屋子专家全蒙圈了。这不前后矛盾吗?这丫头傻了?
“谁说手术一定要开颅?”
叶蓁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扫了刘建明一眼。
“什……什么?”刘建明愣住了。
不做开颅怎么取脑子里的弹片?难不成隔空取物?
叶蓁走到一旁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笃、笃、笃。”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节奏感极强。
只见她手腕翻飞,寥寥数笔,一幅精准到极致的颅底解剖图便跃然板上。蝶窦、鞍底、垂体、视神经,每一个结构的位置比例都分毫不差,仿佛教科书拓印下来的一般。
这一手板书露出来,梁国栋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解剖功底,没个几年练不出来!
“既然上方是雷区,那就抄后路。”
叶蓁手中的粉笔“啪”的一声折断,她在解剖图的鼻腔位置画了一条粗壮的红色箭头,直指颅底深处。
“经单鼻孔蝶窦入路。”
叶蓁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利用鼻腔这一天然信道,打开蝶窦前壁,磨除鞍底骨质,直接暴露病灶。不需要牵拉脑组织,不需要经过密集的神经血管网,直捣黄龙。”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疯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这个年代,国内神经外科的主流还在比谁的切口开得大、谁的视野暴露得广。微创的概念连影子都还没见到,叶蓁提出的方案,对于在场的人来说,无异于听科幻故事!
“这……这怎么可能?”刘建明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本能地大声反驳,“鼻腔那么窄,也就是个筷子粗细的洞,视野怎么保证?怎么止血?怎么操作?你在开玩笑吗!”
“显微镜。”
叶蓁吐出三个字,手中的半截粉笔重重地点在那个红色箭头的终点,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在显微镜的高倍视野下,深部照明良好,病变与正常组织界限分明。只要解剖功底足够扎实,这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她转头看向刘建明:“刘主任觉得是死局,是因为你的眼界,只停留在‘开大刀’的原始阶段。当你手握锤子,看什么都象钉子;但如果不扔掉锤子,你永远拿不起柳叶刀。”
轰!
这番话象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刘建明脸上。他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此时此刻,看着黑板上那精妙绝伦的手术路径图,他身为专家的直觉告诉他——这方案,可行!而且是唯一的生路!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周海激动得浑身颤斗,狠狠挥了一下拳头:“好!太好了!小叶,这手术你来主刀!”
“周院长。”叶蓁目光转向周海。
“我需要一套显微神外器械,还有那个双极电凝。”叶蓁微微皱眉,军区医院的硬件还是差了点,“另外,我缺个助手。”
“我来!”
“我来我来!”
刚才还对叶蓁冷嘲热讽的几个市里专家,此刻象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争先恐后地举手。能参与这种划时代的手术,哪怕是拉钩,那也是能在履历上大书特书的一笔啊!
“都给我闭嘴!”
一声怒吼镇住了全场。
梁国栋红着眼睛,挤开人群冲到最前面,完全没有了泰斗的架子,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恳求:“小叶医生……让我来!让我给您当一助!这手术除了我,他们谁配合得了您?”
刘建明看着自家偶象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彻底绝望了。他咬咬牙,厚着脸皮凑上去:“那……我当二助总行吧?我也想学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