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吴文清大概是觉得跟张国华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索性不再废话。他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个嗓门大得象高音喇叭的军区院长,而是盯住了周海,那眼神比手术刀还要锋利几分。
“周海,我不管张大炮怎么说。这台蔡司opi-1显微镜是我批条子借出来的,调试员也是我带来的,为了怕你们这破地方电压不稳,我连柴油发电机都让拉了一台过来!我就一个条件!”
周海立刻立正,腰杆挺得笔直,象是接受检阅的新兵:“您说!只要能救人,别说一个,十个都行!”
吴文清扯了扯衣领,眼神里透出一股狂热与执拗:“手术的全程录像,剪辑出来的第一份母带,必须给我带回协和!另外,手术室必须要给我们留八个观察位!我带了几个博士生,这种级别的示教机会,少一个都不行!”
“老吴你过分了啊!”张国华一听就不干了,“手术室统共就那么大点地儿,你占八个,我们军总的人站哪?挂吊扇上啊?”
“设备是我的!”吴文清寸步不让。
“地盘是部队的!”张国华吼回去,“病人是战斗英雄,保密条例你不懂?”
眼看这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大佬又要掐起来,周围的一圈医生护士谁也不敢吭声,生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您二位老人家要吵到什么时候?”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没有太高的音量,却带着一股子让空气凝固的寒意。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会议室门口的台阶上,叶蓁静静地站着。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动她那双眸子里的沉静。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单薄得象一张纸,可站在那里,那种睥睨全场的气场,竟然硬生生压过了门口这两支顶级专家天团。
原本还在据理力争、争得面红耳赤的吴文清和张国华,一看到叶蓁,象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声音戛然而止,就连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架势也收了起来。
下一秒,两人脸上的怒气象是变戏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笑容。
“哎呀,小叶啊!”吴文清推开挡路的警卫员,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语气慈祥得象是在看自家最有出息的亲孙女,“显微镜我给你送到了,你看什么时候开始调试?这东西娇贵,我让调试员都跟来了。”
张国华也不甘示弱,大嗓门瞬间降了八个调:“小叶!好样的!我就知道咱们军属有魄力!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只要我张国华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角落里的赵天成,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刚才对自己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的两位顶级大佬,此刻正象众星捧月般围着那个被他瞧不起的“前未婚妻”转。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象是一只有毒的虫子,在他胃里疯狂啃噬,泛起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酸涩。
叶蓁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吴文清那张急切的脸上,微微颔首:
“录像带可以给,原版留军区存盘,拷贝带你拿走。”
吴文清刚想讨价还价,叶蓁已经转头看向张国华:
“观察位,每家只有四个。”
“四个?!”吴文清和张国华异口同声,显然都嫌少。
叶蓁抬起手腕,此刻指针正无情地跳动着。
“这台手术需要长时间暴露术野,手术室空间有限,人多了会增加感染风险,也会影响空气流通。”她的语气不容置喙,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还有,显微镜必须在十分钟内推进手术室,三十分钟内完成光路校准和平衡调试。”
说完,她根本不给这些大佬任何反驳的机会,甚至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手术室方向走去。
留下一群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专家面面相觑。
“还不快动起来!”吴文清反应最快,一声怒吼,对着身后那群还在发呆的协和专家团喊道,“没听见主刀医生的话吗?抬进去!小心点!还有那个谁,神外的老钱,你赶紧去换洗手衣,抢个位置!”
一时间,原本高高在上、甚至有些矜持的专家们,一个个象是刚入职被护士长训斥的实习生。扛箱子的扛箱子,跑腿的跑腿,为了那仅有的四个近距离观察位,恨不得把鞋底跑出火星子。
周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叶蓁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只有两个字:
牛逼!
他转头,目光扫到了正缩在墙根企图降低存在感的赵天成。
周海走了过去:“赵大夫,愣着干什么?”
赵天成浑身一僵,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周……周院长。”
“既然没本事上台,搞好后勤工作总会吧?”周海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水间,“去,给协和的专家们倒水。还有,等会儿手术开始,你去门口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赵天成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让他这个外科才俊去倒水?去当门卫?
这简直是把他最后的尊严扒下来,扔在地上还要踩两脚!
“怎么?不愿意?”周海挑了挑眉,“那你可以现在就写辞职报告。”
“我……去。”赵天成低下了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他转过身,走向茶水间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叶蓁,你别得意得太早,要是手术失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
三十分钟后。
手术室那一盏代表着“正在进行中”的红灯亮起。
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手术室,却注定要承载一场加载国内神经外科史册的手术。
观察窗外,那些平时在各省医学界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大佬们,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哪怕玻璃上全是哈气,也没人舍得眨眼。
手术室内,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那台价值连城的蔡司opi-1显微镜,象一只巨大的银色怪兽,悬停在手术台上方。
叶蓁坐在圆凳上,身上穿着墨绿色的洗手衣,双手悬空放在胸前,保持着无菌姿势。她的身形在巨大的显微镜衬托下显得格外娇小,但那份沉稳如山的气质,却让所有人忽略了她的年龄和性别。
如果在平时,她是清冷的冰山美人;那么站在手术台前,她就是掌控生死的女王。
“显微镜焦距调整完毕。”
“双极电凝功率设置完毕。”
“开始。”
叶蓁的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