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外面的小丑演完这出闹剧的同时——
手术室内。
显示屏上,红色的液体吞没了清淅的解剖视野。
红。
除了红,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令人窒息的猩红占据了整个显象管屏幕,也将手术室内所有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吸引器!”梁国栋的声音走了调。他是省内神外的第一把刀,见过无数大场面,但此刻看着那片盲区般的血海,脊背上瞬间洇湿了一大片。在这种只有筷子粗细的鼻腔信道里,一旦视野丢失,器械再往里探就是盲人瞎马,下面是颈内动脉,上面是视神经,碰着哪一头都是当场要命。
只有退。
立刻填塞止血,终止手术,这是唯一的活路。
虽然这意味着手术失败,意味着赵国柱以后只能顶着那颗定时炸弹苟延残喘,但至少能把人活着推下台。
梁国栋的手甚至已经伸向了填塞纱条。
一只手挡住了他。
那只手套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却稳得象是一尊铁铸的雕塑,没有半分颤动。
“明胶海绵。”
简短有力的四个字。
叶蓁的声音平得象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惊慌,甚至比刚才切开骨窗时还要冷静几分。
器械护士愣了半秒,被这冷静的声音一激,下意识地将剪好的明胶海绵递到了止血钳上。
叶蓁左手持吸引器,探入那片混沌的血泊。
“咕嘟!”
吸引器吸走血液的瞬间,视野出现了极为短暂的一刹那空白。
就是这一刹那。
叶蓁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屏幕上多做停留。早已在大脑中构建过无数次的3d解剖图在这一刻与现实重叠,她的右手持着双极电凝镊,顺着那条看不见的轨迹,探入了血红的深处。
那是完全的盲区。
梁国栋眼皮狂跳,想要出声制止,喉咙却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疯了?
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动电凝?这和闭着眼睛在悬崖边走钢丝有什么区别?
只要手腕偏离一毫米,高温就会瞬间烫伤视神经,让这位战斗英雄永远陷入黑暗。
“滋!”
一声极其短促的电流声响起。
电凝镊尖端那一点蓝色的电火花,在血泊中根本无法被肉眼捕捉。紧接着,明胶海绵被那只修长的手送了进去,准确地压在了刚才电凝的位置上。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一秒。
两秒。
梁国栋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忘了。
叶蓁松开镊子,左手拿起生理盐水冲洗管,轻轻按下开关。
清澈的液体冲入术野,带走残留的血迹和浑浊。
那片令人绝望的红色退去了。
屏幕重新变得清淅透亮。
在那根还在微微搏动的颈内动脉旁边,不到两毫米的地方,静脉丛的破口已经被精准地烧灼凝固,明胶海绵稳稳地贴附其上,象是一道坚固的堤坝,将汹涌的血流彻底封死。
视神经完好无损。
颈内动脉安然无恙。
手术室里静得吓人,只有麻醉机的风箱还在起起伏伏,发出单调的气流声。
梁国栋觉得膝盖有点软。他撑着手术台边缘,转头看向身边的叶蓁。女孩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什么劫后馀生的庆幸,只有专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她上班路上随手扶正了一个歪掉的路障。
这根本不是运气。
观察窗外,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吴文清整个人趴在玻璃上,鼻尖把玻璃顶出了一个圆印子。他甚至忘了眨眼,眼球因为干涩而布满红血丝。
“盲操……”
这位协和的副院长象是梦呓一般,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刚才那一瞬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吴文清太清楚那一钳子的含金量了。那需要在脑子里对解剖结构有绝对精准的定位,对空间距离有毫厘不差的把控,还要有一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心脏。
哪怕是他在巅峰时期,也不敢在那种情况下盲得这么果断。
“老张,”吴文清抓着旁边张国华的骼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这丫头……这丫头你们军区要是不用,明天我就把人绑去协和!这双手生在咱们国家,那是医学界的福气!”
张国华被抓得生疼,却根本顾不上甩开。他咧开嘴,笑得象个傻子,眼角却有些湿润:“想得美!这是我们军总的人!也就是我张大炮没文采,不然高低得整两句诗来夸夸!”
所有人都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叶蓁没有理会周围气场的微妙变化。危机解除对她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手术可以继续。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显微剪,剥离子。”
护士这次没有任何迟疑,器械拍在掌心的声音清脆利落。
显示屏上,那枚生锈的弹片终于孤零零地暴露在视野中。它边缘粗糙,象是长在肉里的陈年老刺,周围包裹着厚厚的结缔组织。
叶蓁的手很稳。
剥离子轻轻探入,象是在剥离一触即破的蝉翼。
那弹片在颅底卡了二十年,早已和周围的组织长在了一起。叶蓁耐心地一点点分离,每一次剥离都在挑战着人类手指稳定性的极限。
手术室外。
赵天成并没有看见刚才那惊天逆转的一幕。
他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能得意忘形,等会儿手术失败了众人出来时一定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还要假装安慰一下自己的前未婚妻。
“哎,看她以后还能不能抬起头来。”他心里想着,脚尖在地上轻快地一点一点。
就在这时。
手术室的门并没有象他预想的那样被撞开,也没有护士喊抢救。
连监护仪那刺耳的报警声都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压抑、随后猛然爆发的欢呼声。哪怕隔着厚厚的隔音门和观察窗,那种兴奋的情绪也象冲击波一样透了出来。
赵天成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伸长脖子往观察窗那边看。
只见刚才还紧张得象要吃人的吴文清和张国华,此刻正激动地互相拍打着肩膀,那神情不象是出了医疗事故,倒象是看见了自家祖坟冒青烟。
怎么回事?
赵天成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