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夜风象是带着哨子,嗖嗖地往衣领子里灌,刮得人脸皮生疼。
离军区总院两条街的一家国营小酒馆里,灯光昏黄暧昧,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发酸的酒曲和油炸花生米的焦味。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象是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
赵天成缩在角落的一张油腻方桌前,面前摆着半瓶二锅头,还有一盘没动几筷子的猪头肉。
“咕嘟。”
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呛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可心里的那团火,却怎么也浇不灭。
“妈的……一群瞎子……都是瞎子!”
赵天成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周围几个穿着工装的食客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着体面却满脸颓废的醉鬼,又嫌弃地转过头去继续吹牛。
赵天成现在满脑子都是手术室外那一幕。
叶蓁被协和的吴文清、省里的梁国栋像众星捧月一样围在中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种无视,比直接扇他两巴掌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凭什么?凭什么她能站在那个位置?
“肯定是顾铮……对,肯定是顾家的关系!”赵天成双眼赤红,手指死死抠着桌角的木刺,“没有这层关系,那些老专家能让她一个年轻丫头上手术?还是主刀?做梦!没了顾家,她什么也不是!”
他必须要这么想,只有这么想,他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才能勉强拼凑起来。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挂着厚棉门帘的门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寒意冲进来,紧接着,一抹与这个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走了进来。
林婉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温婉,象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白莲花。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乌烟瘴气的室内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赵天成。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心疼的神色,快步走了过去。
“天成哥……”
这一声轻唤,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关切,瞬间击穿了赵天成那层脆弱的硬壳。
赵天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林婉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鼻子一酸,酒劲混着委屈涌上来:“婉婉……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在总院受了委屈,我怎么能不来?”
林婉没嫌弃凳子上的油污,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垫着坐下,又拿过赵天成的酒杯,轻轻放到一边,语气温柔得象是在哄孩子,“别喝了,伤身。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哪种人?你也觉得我不值得?”赵天成象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你也觉得那个叶蓁比我强?啊?”
“嘘——”林婉连忙竖起食指,怯生生地往四周瞄了瞄,压低声音,“天成哥,你小点声。现在叶蓁可是大红人,周院长逢人就夸,说她是……医院的福星。”
这句“福星”,简直就是往赵天成心窝子上捅刀子。
“屁的福星!整个一妖孽!”赵天成咬牙切齿,酒意上头,理智崩断,“婉婉你不知道,她干了什么!那弹片在赵国柱脑子里二十年,专家会诊都说不能动,她拿个探针就往里捅!那是在救人吗?那是玩命!”
林婉眼神微微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她没有反驳,反而顺着赵天成的话,一脸惊恐地捂住嘴:“天啊……连专家都说不能动?那她怎么敢的呀?这要是出了事,岂不是……”
“岂不是杀人!”赵天成恶狠狠地接话,“也就是她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些专家也是糊涂,竟然让她这么胡搞!这是严重违反医疗原则的!”
“天成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事儿。”林婉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里,正闪着幽光,“这叶蓁姐用的技术,咱们国内……以前有人做过吗?”
赵天成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那是洋人的技术,国内压根没人做过!”
“那……”林婉的声音很轻,却象一道惊雷,在赵天成耳边炸响,“这不就是……拿活人做实验吗?”
赵天成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人、人体实验?”
“是啊。”林婉叹了口气,一脸忧心忡忡,“你想想,赵国柱是什么人?战斗英雄,国家的功臣。叶蓁用一种国内从没验证过的洋技术,在他脑袋里动刀子。成功了是她走运,可说到底,这不就是把咱们的英雄当小白鼠吗?”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刀:“而且,我听说她在青云县的时候,也给一个脑出血的工人开过颅。那时候……好象也没ct片子,就直接开了?”
“对!对!”赵天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酒都醒了一半,“没ct,没影象,直接盲开!这根本就是草菅人命!是违规!是天大的错误!”
他越说越兴奋,浑浊的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八十年代初,意识形态这根弦还绷得死紧。“崇洋媚外”、“拿阶级兄弟当实验品”、“搞个人英雄主义”,随便哪顶帽子扣下来,都够叶蓁喝一壶的!
“可是……”赵天成兴奋劲儿一过,又泄了气,“顾铮护着她,周海那老狐狸也向着她。咱们去医院举报,肯定被压下来。那老东西为了政绩,什么干不出来。”
林婉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推到他面前。“天成哥,你忘了?你是专业的医生,有义务维护医学的严肃性。要是医院内部行不通,那……外头呢?”
“外头?”赵天成看着报纸上“严厉打击医疗不正之风”的社论标题,愣住了。
“我一个远房叔叔,在《内参》当记者。他笔杆子硬,最看不惯这种仗着有背景就乱来的‘造神运动’。”林婉循循善诱,象个耐心的老师,一点点把毒药喂进赵天成嘴里,“你想想,要是把叶蓁这两台手术连起来看——一个是在穷县城拿工人练手,一个是在总院借着顾家权势拿英雄当小白鼠。为了个人出名,把组织纪律和病人安危都当儿戏……”
林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蛊惑力:“这种稿子要是发在《内参》上,递到上头的案头……顾铮就是有通天的本事,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赵天成听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是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