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太医呢!”
等候在殿外的太医令连滚带爬地进来,扑到榻前,颤抖着手搭上昭武帝的腕脉,又翻开眼皮查看,随即哆嗦着后退,对着宋华安砰砰磕头。
“殿下恕罪,陛下虽、虽是醒了,但已是回光返照,怕是,怕是……”
宋华安喘息着,看向一旁的赵茹,赵茹再次把脉后,垂首跪了下来。
昭武帝的目光浑浊涣散,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抬起,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些许的气流声。
宋华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蹙眉凑近,手指沿着繁复的花纹仔细摸索,在靠近帷帐里侧触到一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道圣旨和玉玺。
殿内压抑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顺和按着岑雅珺的力道又重了三分,老眼通红。
岑雅珺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地,他侧着头,目光越过缝隙,死死盯着龙榻上的那两道身影。
“不……不该是这样……”他喃喃着,声音低哑。
宋华安并没有伸手去拿玉玺,而是垂首看向昭武帝,昭武帝也在看她,那只举起的手也没有落下。
宋华安抬起手,与之相握。
昭武帝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嘴唇再次艰难地嚅动,这一次,宋华安俯身贴耳,终于听清了那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几个字:
“拿……好……江……山……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的。
“我……好像……还未曾……见过……宥礼。”
话落,昭武帝握着宋华安的手指彻底松开了,那一直勉强起伏的胸膛,也归于平静。
那浑浊的双眼依然睁着,却散尽了最后一点光芒,空洞地映着帐顶。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宋华安跪在原地,没有动作,甚至没敢回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流进昭武帝苍白的枯发里。
“陛下!”
顺和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发出压抑的悲鸣。
殿内所有宫人侍从也随之跪倒,呜咽声低低响起。
“咚——!!”
丧龙钟悲怆地撞破皇宫上空压抑的寂静,沉重、悠长。
“咚——!!”
“咚——!!”
一声接一声,一声重过一声,震荡着宫阙殿宇。
无数官员走出卧房,对着皇宫的方向叩首跪拜。
沈嬛也在最后一声钟声里落下最后一子。
不知过了多久,宋华安伸手合上昭武帝的双眼,抬步走出内室,来到外殿。
推开沉重的殿门,天光已然大亮,晨曦洒满汉白玉的台阶,也照亮了台阶下等候的禁军与闻讯赶来的朝臣宗亲。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宋华安抬手,将岑雅珺写的遗诏扔在地上。
“罪后岑氏,弑帝谋逆,罪证确凿,已伏法下狱。”
话落,也不等众人反应,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匆匆赶来的宋清洛见状,急忙追了上去。
“皇姐?”
宋华安坐在凝晖宫的泣珠树下,捂着脸摇了摇头,“无事,我就想休息休息。”
宋清洛闻言,卸掉身上的盔甲,俯身坐到她身旁,将她搂进怀里,就像宋华安小时候安抚她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又是一年花开,又是一年新生。
三天过去,宫墙挂满了白幡。
金銮殿上,沈嬛身着紫色官袍,行至御阶前,对着空置的龙椅,端正一礼。随即,打开了手中的长匣。
明黄色的绢帛,格外刺目。
“朕绍膺骏命,统御寰宇,今有皇五女华安,秉性刚毅,睿智聪敏,孝悌忠信,文武兼资。平逆定乱,功在社稷;抚军监国,克彰懋德。天命所归,民心所向。着即传位于五皇女宋华安,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以承宗庙,以安天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所有人都看向立在御阶之侧的宋华安。一身玄色绣金凤的朝服,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即便听到了传位旨意,神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未等众人开口,沈嬛便从盒中取出了第二道圣旨,再次展开:
“朕闻乾坤定序,阴阳和合,帝王之兴,必择贤配。咨尔沈氏临熙,太傅沈嬛之孙,毓秀名门,德容兼备,秉性端淑,温良恭俭。可立为君后,允协母仪。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大典。钦此。”
话落,宋华安猛地抬头看向拿着圣旨的沈嬛,眉头紧锁。
殿内也彻底炸开了锅。
“沈大人!”终于,一位御史再也忍不住出列,声音发颤,“此两道圣旨……从何而来?先帝驾崩突然,何以早有传位、册封之诏?又何以在大人手中?”
沈嬛面色平静地将两道圣旨重新放入匣中,转向那位御史,又环视众人,缓缓道:“陛下圣明,于月前感念太女新丧,国本动摇,便已深思身后之事。此二诏,乃陛下亲笔所书,交予老臣保管。陛下有言,‘若朕有不测,朝局生变,可持此诏,定乾坤,安社稷’。前夜宫闱惊变,逆贼伏诛,五殿下救驾监国,正是陛下所言‘朝局生变’之时。老臣奉旨行事,有何不可?”
闻言,另一位大臣出列,“沈大人,空口无凭,既是陛下亲笔,可否请出玉玺对照?且……立君后之事,关乎国本,是否应待新帝登基后再议?”
他们早已接受宋华安登基为帝,但不能接受君后定为他人。
沈嬛并未回答,而是将装圣旨的盒子举过头顶,俯身面向宋华安。
宋华安死死盯着沈嬛,半晌未动,直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才抬眸看向御座后的珠帘。
顺和躬身走了出来,手上捧着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赫然是那枚从紫宸殿暗格取出的九龙玉玺。
宋华安伸手接过沈嬛手中的紫檀木匣,面向众臣。
“沈大人所呈诏书,笔迹确是母皇亲笔。”她顿了顿,在众人屏息中继续道,“至于君后之事,母皇既有安排,本王自当斟酌。然,国丧期间,不宜议此。一切,待大行皇帝入殓奉安、朝局稍定之后,再行商议。”
沈嬛眼底闪过一丝波澜,随即俯身跪拜,“谨遵陛下旨意!”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无人再言,纷纷对着宋华安跪拜行礼。
“谨遵陛下旨意!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