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秦家老宅浸润在湿润的曦光里。下人们早已忙碌起来,悬挂灯笼,铺设红毯,庭院里弥漫着筹备寿宴特有的紧张与喜庆。
赵钺的车踏着晨辉驶进庭院,悄无声息地滑入宅院,停在离主楼稍远的侧方。他独自下车,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熟悉的石板小径,径直走向秦老爷子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檀香。
他轻轻推门而入。
秦老爷子正站在窗前,就着晨光欣赏那盆即将绽放的兰草,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秦爷。”赵钺在书房中央站定。
老爷子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洞察一切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下一秒,赵钺屈膝,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你这是做什么?”秦老爷子脸上的平静被打破,眉头随之皱了起来。
“我对不起秦家,”赵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痛楚,“更对不起燧叔。”
秦老爷子握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壶嘴的水珠滴落在兰草叶上,悄然滑落。
“你……”再开口,老爷子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尘埃落定的了然,“知道了?”
“我愧对您这么多年的教导。”赵钺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里是毫不作伪的痛楚,“秦爷,我赵家愧对您……”
“起来。”秦老爷子打断他,语气严厉,“那是上一辈人造的孽,与你何干?”
赵钺却跪得笔直,纹丝不动。
秦老爷子凝视着他,缓缓放下水壶,紫砂壶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老爷子眼神微动,一语道破,“更是为了珠珠的事吧。”
赵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愧意更浓,却没有否认。
“我猜,你会知道这件事,应该就是她跟你说的吧……”
老爷子转过身,望向窗外忙碌的庭院,手指轻轻拂过兰叶,声音听不出喜怒。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清楚,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你现在跪在这里,又能强求出什么结果?”
“可我没办法不强求,”赵钺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燧叔当初把她交到我手里时,我就发誓要护她一辈子,这些年,这份承诺早已长成了我的骨血,您现在让我放手,不如直接让我死在这里,也好替我赵家赎了这份罪!”
“赎罪?”秦老爷子猛地转过身,“你赎得起吗?我要你赎了?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还清,我又何必辛辛苦苦教导你,早在当年小燧死的时候,我就应该灭了你赵家满门!你以为我真不能?”
秦老爷子的话如同惊雷,在赵钺心中炸开。他猛地抬头,看到老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悲痛,但那情绪很快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
“秦爷……”赵钺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也知道我这条命赔不了燧叔,可我实在没有别的……”
秦老爷子缓缓走回窗边,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钺以为他不会回答。
“钺儿,”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守护一个家,也比毁掉一个家更需要勇气。”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当初大院里这么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到最后还是把你带在身边吗?因为你是最像你燧叔的一个,爷爷希望你能明辨是非,顾全大局,这北城不只是你我的北城,我不动手,除了顾及我这张老脸和秦家的虚名之外,更多的是不想毁了你燧叔用命换来的成果,现在北城的局面,纷繁复杂,牵一发动全身,你应该把精力放在更需要你的地方,而不是纠结在这些儿女情长上。”
赵钺的心猛地一沉。
老爷子的话听起来是在劝他顾全大局,可这个顾全大局越发衬得他,以及他父亲当年的卑劣,那句明辨是非更是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是我辜负了您的教导。”赵钺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现在不应该反驳秦老爷子,可是想到秦老爷子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到嘴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他紧紧咬着牙关,直到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看向秦老爷子,声音苦涩。
“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秦爷,让我看着珠珠跟别人在一起,真的比杀了我还难受,哪怕中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我也一定会把它填平……”
老爷子皱皱眉,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赵钺打断。
“秦爷,我知道,您一直是赞成珠珠和我在一起的,我不求你马上相信我,我只希望您给我一点时间,谁欠下的债,就该由谁来还,我知道您的顾虑,我赵家人造下的孽,该由我这个姓赵的来料理。”
秦老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似是不忍一般,再次将头转过去,望向远处忙碌的下人们的目光微微一闪,轻声叹道: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这话听起来是责备,可那声叹息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赵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我不是执迷不悟,”他声音嘶哑,“我只是……真的不能没有珠珠……”
似是想到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他一直挺立的脊背弯了下去。
“求您。”
“你这又是何必……”
秦老爷子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的身影,看到了另一个人。
好像只是过了一会儿,又好像是过了很久,久到赵钺弯下的脊背几乎匍匐在地,秦老爷子才发出一声怜悯似的叹息,弯腰扶他。
“早知道这样,这么多年,我就不该纵着你们,起来吧,你要求的人也不在这里,你就是跪死在这,她也看不到。”
他这么说,赵钺也不好再跪,只得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膝盖早已经跪得发麻,脸上更是又惭又羞,哪里还有平日里天之骄子的模样。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深沉。
“不是我不帮你,珠珠的性格,你也知道,眼里容不得沙子,又被她大伯纵得不像样,有些结……不彻底解开,就是我也强压不得她。”
这话意味深长,赵钺怔怔地看着老爷子转身走向书案的背影,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快得没等他抓住。
“去吧,”秦老爷子背对着他摆摆手,“你求我的,我总不能不应,至于其他的,就全看你自己了。”
赵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躬,默默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秦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兰草上。
“都是冤孽……”他轻声自语,指尖轻轻掐断了一片枯黄的叶尖,转身去逗弄窗边悬挂着的乌木鸟笼。
笼中养着一只毛色光亮的八哥,见主人靠近,亲昵地凑上前。秦老爷子将叶尖递到笼边,那八哥却不啄食,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扑棱了一下翅膀,粗哑着嗓子念了一句诗:
“煮豆燃豆萁……”
字正腔圆,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耳
秦老爷子递着叶尖的手纹丝不动,充耳不闻一般,继续逗弄着八哥。
那八哥上下腾跃了几下,又念了几遍,粗嘎的嗓音混着外面筹备寿宴的喧闹声,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