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灰”的出现,像一根定海神针插进了即将沸腾的油锅,瞬间改变了灵枢洞窟内近乎绝望的局势。
他闲庭信步般地站在满地狼藉和惊疑不定的黑袍邪徒之间,手里那根幽蓝光泽的细管随意转动着,仿佛刚才那几记精准致命的狙杀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破毡帽下,看不清他全部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你……你是谁?!”一名黑袍邪徒强压恐惧,嘶声问道,声音都在颤抖。首领和三名核心同伴瞬间毙命,这种手段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我?”“老灰”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有趣,“一个看热闹看到不得不出来打扫卫生的倒霉蛋呗。你们这些‘北荒教’的余孽,不在冰天雪地里啃骨头,跑中原来搅和什么?还专挑这种地脉灵枢下手,胃口不小啊。”
北荒教?这是黑袍邪徒所属组织的名字?
剩下的黑袍邪徒脸色更加难看,显然被说中了根脚。但他们毕竟是狂信徒,短暂的惊骇后,一股更深的疯狂涌了上来。
“亵渎者!杀了他!完成仪式!为了尊者!”一名黑袍邪徒嘶吼着,举起手中的人皮鼓,就要敲响。
“啧,不长记性。”“老灰”叹了口气,手腕似乎只是轻轻一抖。
“噗!”
那黑袍邪徒的额头上,瞬间多了一个和首领一模一样的焦黑孔洞,鼓槌“当啷”落地,人直挺挺地倒下。
快!太快了!快到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那根幽蓝细管甚至没见发射什么暗器!
这一下彻底镇住了剩下的黑袍邪徒。他们不敢再动,只是死死盯着“老灰”,眼中充满怨毒和恐惧,以及一丝……绝望的疯狂在酝酿。
“老灰”却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赵云飞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和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嘀咕道:“好家伙,命是真硬,这样都没死透。不过离死也不远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几颗黑乎乎、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一股脑塞进赵云飞嘴里,又在他胸口几处穴位快速按了几下。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瘫坐在地、又惊又喜的袁守拙和王小乙等人:“这傻小子暂时死不了,但也动不了了。你们几个,还能喘气的,赶紧把这灵枢周围这些乱七八糟的‘垃圾’(指黑袍人的尸体和法器)清理一下,看着碍眼。这灵枢被那小子强行逆转金气,现在土金冲克,乱得很,再不梳理,真就要崩了。”
“阁下……前辈!”袁守拙挣扎着想行礼,“多谢前辈援手!这灵枢……”
“别前辈后辈的,听着牙酸。叫我老灰就行。”“老灰”摆摆手,目光投向那依旧在土黄色与银白色光芒中剧烈动荡、发出痛苦呻吟的灵枢“湖面”,“这灵枢被污染了几百年,又被这傻小子蛮干了一通,伤得不轻。想让它彻底安稳下来,光靠它自己慢慢修复可不行,城上那帮狼崽子(指突厥人)也不会给我们时间。”
“那该如何是好?”王小乙急问。
“简单。”“老灰”指了指那些还僵在原地的黑袍邪徒,以及他们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邪异法器,“这些东西,虽然污秽,但里面凝聚了不少‘北荒教’抽取的地脉邪气和生魂怨力,算是一种‘高浓度’的污染能量包。灵枢现在缺的不是能量,是‘秩序’。把这些‘垃圾’能量,用对方法,‘喂’给灵枢,让它自己消化、转化、平衡,或许能加速稳定。”
“喂……喂给灵枢?”袁守拙瞪大了眼睛,这想法简直匪夷所思,“这些邪秽之物,岂能……”
“物极必反,污到极致,反生一点‘纯粹’的毁灭或混乱之意,正好用来中和、刺激灵枢自身的‘净化’与‘修复’本能。”“老灰”解释得轻描淡写,“当然,需要点手法,不能直接扔进去,那叫火上浇油。得‘拆解’、‘引导’。”
他说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在那些黑袍邪徒和满地法器间穿梭。手中那根幽蓝细管不时轻点,每一次点出,就有一件法器“嘭”地一声轻响,化为齑粉,或者一个黑袍邪徒身体猛地一僵,七窍中飘出缕缕灰黑色的烟雾,被那细管前端一个看不见的旋涡吸走。那些黑袍邪徒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软软倒地,气息全无,尸体迅速干瘪风化。
短短十几个呼吸,残存的二十多名黑袍邪徒和所有邪异法器,全部被“清理”干净,只留下地上一小堆灰烬和那根细管前端凝聚的一团不断扭曲翻滚、却凝而不散的灰黑色气团,气团中隐隐有无数痛苦的面孔在无声嘶吼。
“搞定。”“老灰”回到灵枢边缘,看着手中那团令人心悸的邪气团,又看了看动荡的灵枢,“接下来,就是精细活了。喂多了,撑死;喂少了,没用;喂歪了,炸膛。”
他深吸一口气(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严肃动作),左手托着那团邪气,右手那根幽蓝细管尖端,竟亮起一点极其纯粹、仿佛能刺破一切虚妄的银白色光芒!这光芒与赵云飞之前激发的金戈锐气有些相似,但更加凝练、更加玄奥。
只见他将右手细管,如同绣花针般,极其小心、缓慢地刺入左手的邪气团中。邪气团剧烈挣扎、沸腾,却无法挣脱那银白光芒的束缚。
“老灰”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古怪晦涩,仿佛不是人类的语言。随着他的念诵,细管尖端的银白光芒开始流转,如同精巧的刻刀,在那团邪气内部快速穿梭、切割、勾勒!每一次切割,都有一小缕被“修剪”得相对“纯净”(只剩下纯粹能量,剥离了大部分恶念和污染特性)的灰黑色气流被剥离出来,然后被他屈指一弹,如同精准的投喂,射入灵枢“湖面”土黄色与银白色光芒冲突最激烈、也最不稳定的几个“漩涡”中心!
每一缕“修剪”过的邪气注入,灵枢的动荡就略微平复一丝,土黄色与银白色的冲突就减弱一分,整个“湖面”的光芒就变得稍微协调、稳定一点。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老灰”额角罕见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托着邪气团的左手微微颤抖,但右手稳定如磐石,眼神专注无比。
袁守拙看得如痴如醉,他从未想过,处理邪气、梳理地脉,竟还有如此……“精细”而“暴力”的法门!这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
王小乙等人则看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那团邪气被“修剪”殆尽,只剩下最后一点最污秽、最顽固的核心。“老灰”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有点棘手。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赵云飞,忽然咧嘴一笑:“小子,借你点‘人气’用用。”
说着,他用细管尖端在赵云飞指尖极其轻巧地刺了一下,取了一滴血珠,融入那最后一点邪气核心中。
血珠融入的刹那,邪气核心猛地一颤,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奇异的“活性”,变得更加狂暴,却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可控性”?
“老灰”不再犹豫,将这点混合了赵云飞鲜血的、最污秽的邪气核心,直接用细管挑着,射向了灵枢“湖面”最中心、也是之前地心乳晶柱垂落光柱的那个点!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动静都要沉闷、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一声“闷嗝”!整个洞窟剧烈一震,所有钟乳石哗啦啦作响。
灵枢“湖面”中心,猛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旋涡!土黄色与银白色光芒被彻底搅动、融合!一股难以形容的、既厚重又锐利、既生机勃勃又带着一丝刚刚平息下去的毁灭余韵的“新”的地气,从漩涡中心喷薄而出,如同清泉洗刷污浊,瞬间席卷整个灵枢!
光芒所过之处,动荡彻底平息,紊乱的古纹迅速归位、亮起稳定而和谐的光芒,土黄色与银白色完美交融,形成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淡金色光辉。灵枢“湖面”恢复了平静,不再是“湖”,而像一面巨大无比、光可鉴人的淡金色镜子,倒映着穹顶和洞窟中的一切,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通体舒泰的纯净而强大的地脉气息。
灵枢,不仅被稳住了,似乎……还因祸得福,完成了一种更高层次的融合与平衡?
“搞定收工。”“老灰”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根幽蓝细管不知何时已收了起来。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袁守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老泪纵横:“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前辈再造之恩,贫道……贫道……”
“行了行了,别整这套虚的。”“老灰”不耐烦地摆摆手,“灵枢是稳住了,源头污染算是暂时根除。城里的疫病没了根源,应该会慢慢好转。但这地脉大阵破损太久,灵枢也只是核心之一,其他地方(如晋祠、龙门坳)的节点还需要慢慢温养修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甬道方向,那里依旧隐隐传来城外的喊杀声:“上面那场仗,可还没打完呢。灵枢净化,地气恢复,对那些靠着邪气和混乱吃饭的家伙(可能指突厥军中的邪徒或内奸)或许有点影响,但刀把子终究在人家手里。你们那位侯将军能不能顶住,难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名浑身是血、从甬道连滚爬爬冲进来的玄甲军斥候,嘶声喊道:“赵将军!袁道长!不好了!北门……北门快顶不住了!突厥人用了攻城锤和大量弓箭,攻势太猛!弟兄们死伤惨重!魏大人让我问,地宫这边……怎么样了?如果……如果不行,请赵将军和诸位速从西门密道撤离!为太原……留点火种!”
撤离?灵枢刚刚净化稳定,就要放弃太原?
王小乙等人看向依旧昏迷的赵云飞,又看向“老灰”和袁守拙。
袁守拙咬牙道:“灵枢已稳,地脉正气复苏,对守城将士或有裨益,至少疫病威胁大减!或许……或许能多撑一阵!”
“光靠地气可挡不住刀箭。”“老灰”淡淡道,他走到灵枢“镜面”边缘,低头看着那淡金色的、深不见底的“水面”,忽然笑了笑,“不过嘛……这灵枢现在‘吃饱喝足’,精气神正旺,稍微‘借’点力气出来,吓唬吓唬人,应该……问题不大吧?”
借灵枢的力气?怎么借?
只见“老灰”再次取出那根幽蓝细管,不过这次,他没有激发银白光芒,而是将细管尖端,轻轻点在了灵枢“镜面”之上。
细管与“镜面”接触的瞬间,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荡漾开来。“老灰”闭上眼睛,口中再次念诵起那种古怪的音节,只是节奏更加缓慢、更加宏大。
随着他的念诵,灵枢“镜面”开始微微发光,那淡金色的光芒仿佛有了生命,顺着细管,丝丝缕缕地流入“老灰”体内!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
与此同时,整个太原城的地下,仿佛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能被所有生灵感知到的“脉动”!如同大地的心跳,坚定、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厚重与生机!
城墙之上,正在苦苦支撑、死伤枕藉的守军,突然感到脚下传来的轻微震动,一股莫名的暖流和力量感,仿佛从大地深处涌起,注入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驱散了些许恐惧和绝望!就连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而城外,正在疯狂攻城的突厥大军中,那些混杂其中的、少数身穿奇装异服、似在暗中施法的“随军术士”,却突然脸色大变,感到周遭的“地气”变得异常“粘稠”和“排斥”,他们施展的某些扰乱、恐惧或增强己方战意的邪异法术,效果骤降,甚至反噬自身!
“怎么回事?地气……变了?!”一名突厥术士惊骇道。
城头上,压力骤减的守军虽然不明所以,但绝境中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大地的“支援”,却让他们士气猛地一振!
“天佑太原!杀啊!”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将冲上城头的突厥兵又狠狠压了回去!
地宫灵枢洞窟内,“老灰”缓缓睁开眼,收回细管,身上的淡金光晕迅速消散。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显然这“借力”之举消耗巨大。
“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老灰”喘息了一下,“暂时稳住军心,干扰对方邪术。真正的胜负,还得看刀枪。灵枢之力不可久借,否则伤其根本。我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
他看向地上依旧昏迷的赵云飞,又看了看甬道方向那隐约传来的、并未停歇的喊杀声。
“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洞窟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飘荡:
“那傻小子醒了告诉他,欠我的工钱(《鬼谷地势篇》残本和这次出手),记得让秦王结。还有,北荒教此番受挫,必不甘心,真正的‘尊者’或许还在后面……小心‘门’……”
声音渐消。
袁守拙和王小乙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老灰”的敬畏感激,以及……对太原城最终命运的深深忧虑。
灵枢稳住了,地脉净化了,甚至暂时“借”力稳住了城防。
但城外的突厥大军依旧如山如海。
昏迷的赵云飞何时能醒?
侯君集和残存的守军,还能支撑多久?
而“老灰”最后留下的警告——“真正的尊者”、“小心‘门’”,又意味着什么?
太原的黎明,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光,但最深沉的黑暗,或许仍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