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想清楚了(1 / 1)

寒冷、颠簸、以及一种仿佛在深水中浮沉的失重感,构成了赵云飞混沌意识里的全部。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不断晃动的容器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身体依旧沉重麻木,疼痛感已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口中残留的那一丝“老灰”所赠古怪药丸的清苦气息,和怀中玉盒传来的微弱温热,证明他还活着。

昏迷前最后的画面——袁守拙道长以血祭阵激发地气、突厥兵狰狞的面孔、“老灰”鬼魅般的身影和屋顶上的懒洋洋的话语——如同破碎的梦境,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

太原……陷落了吗?裴公、魏徵、王小乙他们……逃出去了吗?灵枢……现在如何?袁道长……

纷乱的念头如同水草般缠绕着他,却无力理清。在药物的作用下和极度的疲惫中,他再次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和风声似乎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以及一种混合着泥土、苔藓和某种淡淡檀香(?)的潮湿气息。

他感觉自己被从狭窄的容器里抬了出来,放在了一片冰凉、平整的石板上。有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触感粗糙却稳定。接着,一股温和却极其坚韧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顺着他的手腕探入体内,在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中艰难地穿行、梳理。

这内力与孙思邈的医术不同,孙真人是药石导引,温和滋养;而这股力量,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强行激活他身体深处残存的潜力,修复着那些破损不堪的经络和脏腑。过程痛苦无比,如同无数细针在体内穿刺,却带来了久违的、一点点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感。

“嗯……命是保住了,根基也勉强留住一线,没彻底废掉。就是这身板,跟破麻袋似的,得好好补补。”一个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是“老灰”。

“有劳前辈了。”另一个苍老、虚弱,却让赵云飞心头巨震的声音响起——是裴寂?!裴公醒了?!而且听起来,似乎就在附近?

赵云飞拼命想睁开眼,想转动头颅,却连动动眼皮都做不到。

“裴老头儿,你这‘浩然气’虽然稀薄,关键时刻倒是挺管用,吊住了你这条老命。加上孙老道走之前给你扎的那几针,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不过,你那个什么尚书右仆射的官儿,怕是做到头喽。” “老灰”的声音继续响着,似乎一边在给赵云飞治疗,一边在跟裴寂聊天。

“咳咳……官爵……身外之物。太原……太原如何了?”裴寂的声音充满急切和痛苦。

“还能如何?城破了呗。突厥人正在城里抢东西、杀人、找乐子呢。你那些手下,能跑的估计从西门密道跑了些,跑不了的……唉。” “老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你也别太伤心,你那口‘浩然气’加上孙老道的药,还有这傻小子拼死净化的灵枢地气,三重作用下,城里的疫病算是控制住了,死人不会像预想的那么多。而且,灵枢稳固,地脉正气复苏,这太原城啊,算是保住了‘地魂’,将来……或许还有复起之日。”

沉默了片刻,裴寂长叹一声,满是悲凉:“是老夫……无能,辜负陛下,辜负满城军民……”

“得了吧,裴老头儿,这套官面文章收起来。太原这烂摊子,根子就不在你身上。地脉邪祟、‘夜枭’作乱、北荒教渗透、朝堂倾轧、强敌压境……哪一件是你能完全左右的?你能撑到现在,没让太原在瘟疫和内乱中先垮掉,已经算对得起你那身紫袍了。” “老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又是一阵沉默。赵云飞能感觉到,那梳理自己经脉的内力,正逐渐变得温和,开始重点滋养他受损的心脉和神魂。

“前辈……究竟是何人?为何屡次相助?又为何……带我们来此?”裴寂问出了赵云飞心中的疑惑。

“我?一个不想看着这天下彻底烂掉、顺便讨点债、看点热闹的闲人罢了。” “老灰”笑了笑,“至于这里嘛……算是我的一个临时落脚点。放心,安全的很,突厥人那帮脑子里只有肌肉和财货的蛮子,找不到这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裴老头儿,还有地上躺着的这个傻小子,有些事,该跟你们说道说道了。”

“洗耳恭听。”

“你们之前对付的‘夜枭’,还有龙门坳、太原城里出现的那些黑袍‘北荒教’杂碎,其实……是一脉相承,或者说,是同一股古老邪恶力量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触手。” “老灰”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这股力量,自上古便潜藏在北地极寒荒芜之处,崇拜混乱、死亡与大地深处的某些……不洁之物。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侵蚀、污染乃至掌控中土的地脉灵枢,因为对他们而言,纯净的地脉生机是毒药,而被污染、逆转的地脉邪气,才是他们力量的源泉和……迎接他们信奉的‘尊者’降临的阶梯。”

“太原,地处北疆,山河形胜,地脉关键,自古便是他们觊觎的目标。前汉末年的龙门坳污染,前朝及隋末‘夜枭’的暗中活动,乃至此次与刘武周、突厥勾结,发动全面侵蚀,都是这条黑线上的不同环节。”

裴寂倒吸一口凉气:“竟有如此渊源!那……‘尊者’究竟是何物?‘门’又是指什么?”

“所谓‘尊者’,据我所知,并非单指某个人,更像是他们信奉的、沉睡或被困于地脉深处某个特殊‘界域’的邪恶意志聚合体,或者说是……某种古老的、被污染的‘地只’?‘门’,则是连接那个‘界域’与现世地脉的关键节点或通道。” “老灰”解释道,“龙门坳古祭坛、太原城地宫灵枢、乃至晋祠女像,很可能都是古人设立的、用来镇守或封堵‘门’户及附近地脉的关键节点!‘夜枭’和北荒教破坏这些节点,就是为了松动‘门’的封印,污染地脉,为他们那见不得光的‘尊者’降临创造条件!”

原来如此!赵云飞心中豁然开朗,许多之前的碎片信息——古碑记载、玉板记录、黑袍人的仪式、还有那临死“夜枭”的嘶喊——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那此次太原灵枢净化……”裴寂声音带着希望。

“算是暂时堵住了最大的一个‘窟窿’。” “老灰”肯定道,“灵枢纯净地气复苏,不仅压制了瘟疫,也极大地加固了此地‘门’户的封印,短期内,北荒教别想再从这里打主意。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最后像疯狗一样要冲进地宫破坏,可惜,晚了一步。”

“那其他节点呢?龙门坳?晋祠?”裴寂追问。

“龙门坳污染日久,祭坛彻底损毁,节点已废,但那里残留的邪气被灵枢净化时的余波冲击,也消散了大半,暂时成不了气候。晋祠女像节点倒是保存相对完好,此次也提供了关键支援,日后善加维护,仍是重要屏障。” “老灰”分析道,“不过,北荒教经营日久,绝不会只有太原一处目标。中原大地,山川形胜之处,类似的古之‘门’户或关键节点恐怕还有。此次太原受挫,他们必然会转移目标,或者……采用更隐蔽、更阴毒的法子。”

“前辈似乎……对此极为熟悉?”裴寂试探着问。

“老灰”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有些债,有些账,总要有人记着,有人去讨。我这一脉,世代与这些藏在阴影里的脏东西打交道,算是……专业对口吧。”

他没有细说自己的来历,但话中的沧桑与决绝,却让人能感受到那背后的沉重。

这时,赵云飞感到那梳理自己经脉的内力终于缓缓撤回。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传来,但同时,他也终于能勉强控制自己的眼皮了。

他艰难地、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低矮、简陋却干燥洁净的石室。石壁上挂着几盏长明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石板上。不远处,裴寂靠坐在另一张石床上,虽然脸色依旧蜡黄,气息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明和锐利。孙思邈不在,想来是随魏徵等人撤离了。

而“老灰”,正蹲在石室中央的一个小火塘边,用一根细铁棍拨弄着炭火,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小陶罐,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和……肉香?

“哟,醒了?挺能睡啊,傻小子。”“老灰”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裴公……前辈……”赵云飞想挣扎着起来行礼,却浑身无力。

“躺着吧,别折腾了。”裴寂温声道,“赵将军,此番……多亏你了。太原虽陷,但根基未绝,军民得以部分保全,皆赖将军与诸位壮士死战之功。”

赵云飞心中苦涩,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灰”站起身,端着小陶罐走过来,用木勺舀了点里面粘稠的、黑乎乎的糊状物,递到赵云飞嘴边:“喝了吧,加了点好东西,补元气。”

那糊状物味道古怪,混合着药材的苦和某种兽肉的腥,但入口之后,却化作一股暖流,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虚弱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前辈……王小乙、魏大人他们……”赵云飞喝了几口,急忙问道。

“从西门密道撤了,应该已经出了城,往南边去了。有孙老道跟着,裴老头儿这病秧子都能吊住命,他们只要不撞上突厥大队,活下去问题不大。”“老灰”漫不经心道,“至于你这个亲兵王小乙,还有那个‘山猫’,命硬得很,死不了。”

赵云飞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那我们……现在何处?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看向裴寂和“老灰”。

裴寂沉吟道:“老夫伤重,赵将军你亦需长期将养,此刻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此处隐秘,正好暂避锋芒。待风头稍过,再设法南下,与秦王殿下及魏徵他们会合。”

“南下?”“老灰”却笑了笑,“裴老头儿,你还想着回长安,回你那朝堂啊?经此一役,你以为太子那边,还有你那些政敌,会放过你?就算李渊念旧情不杀你,一个‘丧师失地’的罪名也足够让你回家养老了。至于这傻小子,更是个‘擅动地脉’、‘行事诡秘’的活靶子。”

裴寂默然。他知道“老灰”说的是事实。太原失守,总要有人承担责任。他裴寂,无疑是最合适的那一个。而赵云飞所做的一切,在朝堂诸公眼中,恐怕更是离经叛道,难以容身。

“那前辈的意思是……”赵云飞看向“老灰”。

“老灰”拍了拍手,在火塘边坐下,目光在裴寂和赵云飞脸上扫过:“两条路。一,我送你们去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地脉的事儿,北荒教的威胁,自然有别人去操心。”

“二呢?”裴寂沉声问。

“二嘛,” “老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已经趟进了这浑水,干脆就趟到底。北荒教此次受挫,但隐患未除。他们对地脉的图谋,对‘门’的执着,绝不会停止。而且,我怀疑他们与突厥高层,甚至与你们长安的某些贵人,勾连比想象中更深。放任下去,迟早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继续道:“裴老头儿,你在朝野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虽暂时失势,但影响力犹在,尤其是对地方实务和人心向背的把握。赵小子,你亲身经历了太原地脉之变,对北荒教的手段和地脉之事有直观了解,更难得的是,你似乎……天生与地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我的意思是,”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诱惑与郑重,“我们何不……暗中联手?裴老头儿你利用你的人脉和见识,在暗处收集情报,联络志同道合者,尤其是要盯紧朝中和北疆的异动。赵小子你则专心养伤、修炼,同时系统学习地脉相关的古法知识(我这里还有点压箱底的破烂玩意儿),将来作为应对北荒教地脉阴谋的‘尖刀’。而我嘛,就负责穿针引线,提供些‘技术指导’,顺便……讨讨旧债。”

这个提议,让裴寂和赵云飞都愣住了。这几乎是要组建一个游离于朝廷之外、专门应对北荒教和地脉危机的隐秘组织!

风险极大,前景未知。但……似乎又是目前形势下,唯一能让他们这些“失败者”和“异类”继续发挥价值、甚至可能影响天下大势的选择。

裴寂看着“老灰”,又看看赵云飞,苍老的眼中,渐渐燃起一种不同于往日宦海沉浮的、更加深沉的光芒。他缓缓点头:“社稷有难,匹夫有责。何况此獠所图,危及江山根本。老夫……愿尽残生之力。”

赵云飞也用力点头,尽管身体虚弱,眼中却重新有了神采:“末将……愿追随裴公与前辈,铲除邪祟,护卫地脉!”

“好!”“老灰”一拍大腿,笑了,“那咱们这‘扫秽盟’,就算立下草台班子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条路可不好走,见不得光,随时可能掉脑袋。你们可想清楚了?”

裴寂和赵云飞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想清楚了。”

“很好。”“老灰”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枚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隐隐有光华内蕴的黑色铁牌,分别递给裴寂和赵云飞,“这是信物,也是初步的护身符,戴着别丢。等你们伤好些,咱们再详细规划。现在嘛……”

他指了指陶罐:“先把这锅‘十全大补汤’喝完,然后好好睡一觉。养好了身子,才有劲干活。”

石室之外,是沦陷后陷入混乱与苦难的太原城,是虎视眈眈的突厥铁骑,是长安城里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蠢蠢欲动的北荒邪影。

而在这隐秘的石室之中,三个身份迥异、命运交织的男人,却在绝望的废墟之上,悄然立下了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盟约。

未来的路,注定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但他们,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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