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战开始，大部分小组都领了任务，埋头忙了起来。墈书屋 哽薪蕞全等组里安顿下来，白秋林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慢慢走向角落里存放极低价值积案的电子档案区。那个地方已经没人去了。
这片区域的终端机屏幕都比别处暗，像是蒙了层灰。所谓的极低价值，其实是刑侦系统里的黑话，专指那些年代久远、线索全无、物证不是毁了就是没了的悬案。在同行眼里，这类案子破案率比中彩票头奖高不了多少。
孙博和刘芳站在原地，看着自家组长的背影，有些不解。
“头儿这是要去捡别人挑剩下的？”刘芳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孙博。
孙博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盯着白秋林。他跟白秋林共事有段时间，知道这位年轻的博士脑子活，总有些跟别人不一样的想法。
白秋林在落满灰尘的触摸屏上划动。一排排灰色的案件条目向上滚过，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桩沉寂多年的悬案。
他的手指飞快滑动，目光扫过一个个案情摘要：“1995年，河边无名浮尸案，尸身腐败，无法确认身份”“2001年，工地斗殴致死案，嫌疑人失踪，现场无有效物证”
最终，白秋林的手指停在一个条目上。
“1998年，琴岛市西郊乡村女教师遇害案”。
他点了下去。
“还是自己市的？领取”。
瞬间，这个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案子，连同所有电子卷宗，直接跳到了琴岛市局的工作台上。我的书城 首发
屏幕上跳出简单的案情摘要：被害人，李慧，24岁，乡村小学教师。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现场位于其单人宿舍内，无强行侵入痕迹，无有效指纹，无目击者。
刘芳和孙博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眉头都皱了起来。
“98年的案子都二十多年了。”孙博吸了口凉气，“那时候连监控都没有，这怎么查？”
刘芳的目光落在物证清单上。清单很短，只有一项，还被系统用红字标著【极低价值】。
【物证-01】：一张从被害人体内提取的、附有微量精斑的滤纸。
照片上的滤纸已经严重泛黄，看着就像一片干枯的落叶，边缘已经脆化裂开。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存放超二十年，生物检材严重降解。
“头儿，这”刘芳忍不住凑到孙博耳边，小声说，“这种检材降解得太厉害了。别说二十多年，就是放个三五年，dna链都断得差不多了。用常规的str扩增，根本做不出图谱，肯定失败。”
白秋林没理会组员的议论，只是默默的调出完整的原始卷宗，戴上防蓝光眼镜，一页一页的仔细看了起来。发黄的扫描页在他眼前翻动，上面是手写的笔录、粗糙的现场照片和一份份无效的检验报告。
附近几个小组的人，无意中瞥见白秋林屏幕上的案子和那个刺眼的【极低价值】标签，脸上的神情，不是不屑就是同情。
“琴岛市局今年是来陪跑的吧？居然去碰这种老掉牙的骨头案。”
“呵呵，新来的年轻人，想搞个大新闻，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议论声很小，但还是飘了过来。
半小时后，白秋林看完了所有卷宗。他推了推眼镜，抬头对刘芳说：“小刘，去系统里申请，向省厅物证保管中心领这案子的物证原件。”
“啊？真要领啊？”刘芳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在系统里提交了申请。
不久，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端著物证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是一个黄到发褐的牛皮纸证物袋，封口的封条已经褪色，但印章还很清楚。
“‘98西郊女教师遇害案’的物证。”工作人员的声音里带着公式化的同情。
白秋林签收完，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两副全新的无粉乳胶手套，仔细的戴上，接着又戴上n95口罩和护目镜。在孙博和刘芳紧张的注视下，他用一把无菌镊子，小心翼翼的从证物袋里夹出了那张滤纸。
这可能是破案的唯一希望了。
滤纸比照片上看着更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白秋林将滤纸平稳的放在体视显微镜的载物台上。他没马上开灯，而是先调好焦距，才打开柔和的光源。
他俯下身，眼睛凑到目镜前。显微镜下，滤纸的纤维结构被放大了几百倍，像一片干裂的土地。在纵横交错的纤维里，白秋林仔细的找著那些颜色稍深的斑痕，它们几乎已经和纸张本身融为一体了。
他要找到斑痕最集中的地方，那可能是提取到有效信息的唯一区域。
观察了足足十分钟，白秋林才直起身子。
他对两个一脸紧张的组员说：“常规的dna检测确实不行。”
刘芳脸上闪过一丝“我就说吧”的表情。
“常规的str分型，检测的是常染色体，信息太杂，想在里面找到凶手，跟大海捞针差不多。”白秋林拿起笔在白板上画著，“咱们这个样本，dna都碎成了渣。这就好比你要找的那根针，也断成了好几截，根本没法认。”
“但是，”白秋林话锋一转，在白板另一边画了条直线，“咱们可以换个思路。与其大海捞针，不如换个方法，直接去查他家的族谱。”
“我准备用y-str分型。”
“y-str？”刘芳听过这个词，但在这种降解检材上用，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对。”白秋林点头
说完，白秋林就在实验申请单上飞快写了起来。他没选常规的试剂盒，而是手动填上了一连串特殊的试剂，还有一套他自己改良的扩增方案，专门用于微量降解样本，里面的步骤非常繁琐，对温度和时间的控制也极为苛刻。
就在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y-str？用在二十多年前的旧滤纸上？年轻人，你很大胆啊。”
白秋林手上的笔一顿，回过头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他身后，戴着厚底眼镜，身上的旧款白大褂洗得发白。他胸前口袋别著的工作证上写着：省厅dna实验室负责人，高敏。
高敏看到申请单上那些试剂和改良方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做dna鉴定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谁敢这么干。这不只是大胆，简直是在挑战技术极限，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实验室里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悄悄看过来。
白秋林站起身，迎著高敏审视的目光。
“高主任。”他把申请单递过去，说道：“这份检材的情况，常规方法肯定不行。y-str风险是高，但这是能让物证开口说话的机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也值得我们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试。”
高敏没接申请单。她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白秋林，足足看了十几秒。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又像在评估一种从未有过的可能。
整个实验室安静的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最后，高敏从口袋里掏出支钢笔，拔掉笔帽。
她在白秋林的申请单上，龙飞凤舞的签下“同意”两个字，最后还加了句批注。
“试剂和设备，优先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