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许文把烟掐了,以表重视。
秦钟收起了笑容,表情严肃,打开了自己的小牛皮笔记本:
“第一点,进村不能带手机。到村口前有个停车场,下了车都把电子设备丢车里。”
“嚯,这是考试去呢?”上来的第一个要求就让许文绷不住了,“那你还想着去拍摄?”
“没办法,想进村就得遵守。”秦钟摇头,“先听我说完好不?”
许文表示自己闭嘴。
“第二点,进村之后听从村里的一切指引,让我们去哪我们去哪,要我们拜神我们就拜。”
李望仕看到许文的眼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第三点,进了村不要自己走动,尽量不要问问题。”
许文嘴巴都张开了,愣是点点头又闭上。
“最后,要离开村里会有仪式,需要问卦石猫,同意了才能走,不同意会要在里边上香继续拜,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有点不愉快,要忍一忍。尤其是你,老许,这时候就不要显摆什么老资历了。听他们安排就行。”
“这村子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许文终究是没忍住,“我走普查,凛城的村子快走遍了,排外的有、蛮横的有、甚至未开化的都有,也没听说谁这么多条条框框的。以前就够麻烦的了,好歹也进去过,现在怎么变本加厉,跟防贼似的?”
李望仕也觉得有些不合常理,“秦馆,这村子平时真能独立吗?村里的物资、水电保障乃至一些上级的硬性普查,他们怎么应对?”
“他们有自己的运转办法。”秦钟回答,“以前虽然也很多门道,但打点好了,进去看看聊聊天也没啥问题,应对上级的普查也是做做样子,上边不会对这种边缘村子要求太高的。村子排外,还有石猫这个自己的信仰,多一些禁忌也正常。我不是说了吗?暑假以来他们很紧张,咱们毕竟是去人家地界……”
“听你的听你的。”许文摆摆手作罢。
有自己信仰的封闭村落,要么这辈子不要有交集,要么就到他们地界听他们的话。
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虽然李望仕不免会想,真不按村里的意思做,村里还能走暴力路线吗难道?
但八九十年代,类似的情况也不算少见了,放现在看全是些晚上做噩梦的案件。
别看隔江相望的青桥区繁华初显,自我封闭的村子是有结界的,时间可以在它身上停滞。
“朱老师说,”秦钟压低了声音,明明周六不是上班时间,会议室里就他们三人,“长宁村的圣物没了,所以他们现在格外敏感,对外人尤其警剔。”
“圣物?”许文眉头一皱,“那村里有什么?石猫被抱走了?”
“象这种话,进了村子可千万别说。”秦钟指了指许文,“具体情况不清楚,所以,大家也理解理解。”
李望仕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在长宁村内部有问题的时候过去,实在不巧。
倒是显得欠了秦钟天大人情了。
关键是……问题都不能问,该怎么了解长宁村跟姑姥山的关系呢?
今天天气尚可,多云但天光足够。
然而在许文车上的李望仕,心里总有呼之欲出的不安。
“许科,您今天为啥也过去?”
眼看着过了桥就是姑姥群山,李望仕突然问道。
“石猫庙。只有普查那会儿进去看了几眼,一说认定文物就被赶出来了。有机会肯定想再看看。”
他对文物还真是爱得深沉。
去长宁村的路线非常怪异,下了桥,明明村子就在隔壁,却因为断头崖的缘故,非得往前再开两三公里,然后掉头走山边小路。
路线东绕西拐,甚至还要走一段林间土路,让李望仕好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眼看着往右一拐就能看到凛江,代表着他们马上到达村口,秦钟却要许文继续直行,直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你管这叫停车场?”许文摘下眼镜,撑着粗壮的手臂侧过身来,活脱脱丛林探险猛男。
“手机都扔车上,走吧。”秦钟没吐槽,“以前可以停村口,现在非常时期,老许,少说点吧。”
三人穿越林地,东张西望地走到了村口。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李望仕的第一印象。
就是一个……狭长的,相对落后的村子。
村口有个后期建设的小牌坊写着“长宁村”三个大字,旁边是个相比牌坊显得过于大的保安亭,门口坐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大爷。
往里边看去,就是两侧排开的自建房了,比凛城老城区看到的旧民居更老一点,但有些偏远乡镇也是这个画风。
跟卫星图上看到的没啥区别。
不过,当他们三人出现在村口大爷视野里的时候,看着挺壮实的大爷居然直接就抄起了旁边的铁锨走来。
“干什么,这里不给外人进,回去回去!”
大爷谢顶外加一口黄牙,说话卡着痰,还用铁锨敲击地面。
“大爷,我是秦钟,之前来过。这次是朱椰明朱老先生说可以过来的,这是信物,您看。”秦钟掏出了口袋里的物件。
竟然是一只木雕的猫,已经盘得油光发亮了。
这是……通行证?
大爷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举起铁锨朝向李望仕:“他们两个来做什么?”
“跟我一起来的,我们来拜访一下,就进去看看,听你们安排。”
“你进来,他俩不行。”大爷说完把木猫装进口袋,拖着铁锨就回了座位。
秦钟也愣住了,“这个,大爷,您也看到信物了,朱椰明说我们三个人都可以进……”
“我说了算!”大爷竟然面目狰狞地吼了一声。
李望仕看到许文都捏紧拳头了,也看到那个保安亭里两个高大的人影正贴着绿色玻璃窗往外凝视,更看到了临近村口的屋子走出来几个村民,全部都用非常不和善的眼神盯着他们。
危险。
这就是李望仕的不安,三个手无寸铁还没带手机的人,面对一群持械村民,一旦爆发冲突,结果可想而知。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敌意竟然来得如此迅速且猛烈。
“要不,先回去?”秦钟往后退了两步。
有朱椰明的信物都进不来,以后更别提了。
“信物是给你们村管理员的,大爷,你要不先给你们管理员看看?”李望仕大声说道。
秦钟诧异回头,又马上看向大爷,生怕一句话不对付,老头子直接暴起。
没想到老头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掏出木猫,递给了保安亭里的一个人,那人马上转身往村里跑去。
不多时,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人小跑着出了村口。
此人皮肤白淅,穿着灰色衬衫与休闲裤,带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非常得体。
跟村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不好意思,怠慢了。”男人走到村口,先跟秦钟握了握手,“我是村子里负责外务的管理员,名叫高远。”
“高先生,打扰了,我以前来过长宁村几次,是咱们市文化馆的馆长……”秦钟说着也介绍了一下许文跟李望仕。
“都是贵客。”高远给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走吧,咱们边走边聊。”
才走进村子,刚刚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全都回了屋,整个村道上看不到一个人一辆车,安静得只剩山里的蝉鸣。
这可不算什么令人安心的宁静。
“你们应该是来看石猫庙的吧?秦馆以前来过,咱们倒是没见过面。”高远声音清脆,吐字清淅,一听就没少跟人打交道,“长宁村因为地理位置跟信仰问题,向来比较封闭,乡亲们不喜欢外人进来,再加之三位来得不巧,村子里最近出了点事情,大家都比较谨慎。还请各位理解。”
“哪的话,是我们打扰了。”秦钟笑道。
“但是时代在发展,村子总是需要接轨的,我作为年轻人,扛起了这个责任,所以来接待三位。”高远走在最前边,“不过,村里的规矩,我肯定也是要遵守的。待会带你们到石猫庙,三位要先接受一下仙草驱邪,才能进庙。”
“没问题。”秦钟点头。
高远还很放松的侧过身来小声道,“其实就是拿菝草的枝条给你们扇扇风啦。”
李望仕满脑子都是问号。
高远的出现,几乎把长宁村的神秘面纱直接扯了个干净,哪里像传说中那么诡异?
甚至连秦钟出发前煞有介事的“注意事项”都变得有些搞笑了。
“高远先生……”李望仕想尝试问点问题。
“叫我远哥就好。”
“能问您一些问题吗?”
秦钟马上紧张起来,却听高远轻声笑道,“这话说的,只要别冒犯石猫神,能回答的我都可以回答。”
“听说贵村的丧葬习俗比较奇特,会走到姑姥山主峰山脚下?”
“恩。”
“请问是否有村民看到过类似寺庙的建筑?”
“你见过?”高远皱着眉反问。
“没有,只是凛城一直流传一个传说……”
“村里不说这个。”
李望仕及时闭嘴。
这么说来,长宁村肯定知道些什么,或许就连石猫的信仰都与此有关。
该怎么继续问呢……
正想着,他发现有一户人家的门不似其他紧闭,而是虚掩,并且里边还有一些香火的烟冒出来,闻起来很浓郁。
于是他眯着眼睛往门里看。
适应了光线,里边的场景并不难看清。
三个头戴三角白帽,穿着丧服的人跪在地上,身边点着香。
而他们围着的,赫然是一个吊在房梁上的人。
双脚离地,身着白衣,背对着门口。
李望仕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