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兵器作坊深处的火光,已经不间断地燃烧了整整四百多个日夜。
与不远处校场上震天的操练声、京城里关于封赏与政争的喧嚣不同,这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总是沉默的,只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风箱的呼呼声、以及偶尔传来沉闷的试射声。但今日,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着最里间的那座工棚。
老工匠李福,今年已经五十六了。他佝偻着背,站在工作台前,布满老茧和烫疤的双手微微颤抖。工作台上,躺着一支长度约四尺、通体黝黑、形状奇特的火铳。与明军制式的鸟铳或三眼铳不同,它没有火绳夹,枪身右侧有一个略显笨重的、由钢铁和燧石构成的击发机构。这便是他和徒弟王铁锤,还有那个福建来的陈火旺,耗费了无数心血、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才最终拼凑出来的——第一支“可能能用”的燧发枪样枪。
它看起来依旧粗糙。枪管是用最好的闽铁反复锻打、钻磨而成,内壁总算光滑了些,但外壁仍能看到锻打的痕迹。木质枪托雕刻得不够精细,握持处甚至有些硌手。最关键的燧发机括,更是由十几个形状各异、手工打磨的零件拼装而成,连接处能看到明显的锉痕和缝隙,那个用来击打燧石的“击锤”弹簧,还是试验了三十七种不同钢材和淬火方法后才勉强合格的第四版。
“师父……要不再检查一遍?”王铁锤在旁边,声音干涩,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这个壮实的汉子,此刻眼睛布满血丝,这几个月他几乎没睡过整觉。
陈火旺也紧盯着那支枪,喉咙动了动,没说话。这位从福建来的工匠,带来了更先进的理念和部分工艺,但也同样被这燧发枪的精密要求折磨得够呛。
李福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那双见证了大明军工数十年兴衰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一小份预先称量好的细粒火药,从牛角药壶中倒入枪膛。然后用通条压实。接着,取出一颗圆润的铅弹,裹上浸油的软布,塞入枪口,再次用通条稳稳推到底。
整个装填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周围几个打下手的年轻学徒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油脂和金属的味道。
最后,李福扳开那个沉重的击锤,露出下面的“药池”(引火药池),小心翼翼地倒入少许更细的引火药。然后,他将击锤复位,让燧石紧紧抵在药池边缘的钢片上。
完成了。
李福直起身,因为久站和紧张,腰背传来一阵刺痛。他看了一眼徒弟,又看了一眼陈火旺,最后目光落在作坊门口。太子殿下今日没有来,但李福知道,殿下一直在关注着这里,一次次地拨付银两,一次次地鼓励他们不要怕失败。
“走,去试枪场。”李福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亲自端起那支沉甸甸的样枪,仿佛捧着初生的婴儿,一步步走向作坊后那片用厚土墙围起来的简易试射场。
靶子设在三十步外,是一块厚厚的木板,上面画了个简单的圆圈。
没有观众,除了他们这几个为之呕心沥血的人。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福眯了眯眼睛,站定了射击位置。他按照自己琢磨了无数遍的姿势,将枪托抵在肩窝——这姿势与使用火绳枪略有不同。粗糙的木托硌得他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颤抖的手臂和手指稳定下来。瞄准?谈不上,这枪根本没有准星,只能靠感觉。他凭着几十年摆弄火器的经验,大致将枪口对准了三十步外的靶心。
然后,他的食指,扣住了那个简陋的扳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王铁锤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陈火旺瞪大眼睛。学徒们捂住了耳朵。
李福的手指缓缓用力……
“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扳机带动内部机构,击锤在弹簧的作用下勐地向前挥动,夹着的燧石狠狠刮擦在药池边的钢片上!
“嗤——!”
一簇明亮、耀眼的橙红色火星迸射而出,瞬间引燃了药池里那少许细密的引火药!
火光一闪,青烟从药池孔冒出,紧接着——
“砰!!!”
一声远比鸟铳更加清脆、更加短促、也更有力的轰鸣,在试射场中炸响!枪口勐地喷出一股炽热的火焰和浓密的硝烟,后坐力结结实实地撞在李福早已不年轻的肩膀上,让他踉跄着退后了半步,枪口也随之扬起。
硝烟弥漫,暂时遮蔽了视线。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耳鸣在嗡嗡作响。
王铁锤第一个反应过来,像头蛮牛一样冲了过去,不是去看他师父,而是扑向三十步外的靶子。陈火旺也紧随其后。
李福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肩膀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直响,但他完全不在意。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渐渐散去的硝烟,盯着靶子的方向。
王铁锤已经跑到了靶子前,他蹲下身,在木板上仔细寻找着。突然,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叫:“中……中了!师父!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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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火旺也凑过去看,只见那块厚厚的木板上,在偏离中心约一尺多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颗已经变形的铅弹!弹孔清晰,深入木板近寸!
“打中了!三十步!打中了!”王铁锤挥舞着手臂,像个孩子一样又叫又跳,脸上又是烟灰又是泪水,模样滑稽极了。
李福听到这喊声,紧绷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用枪拄着地。他一步步,有些蹒跚地走过去。
当他亲眼看到木板上那个新鲜的弹孔时,当他伸出手,触摸到那尚且温热的铅弹边缘时,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勐地冲上了他的头顶,冲进了他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下一刻,这个在兵仗局干了一辈子、见证了无数火器从辉煌到粗劣、忍受了无数失败和屈辱的老工匠,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这片尘土飞扬的试射场上。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水从那布满皱纹、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肆意流淌,冲刷出道道白痕。他伸出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颤抖着,反复抚摸着那粗糙的枪身,抚摸着那个简陋却终于成功击发的燧发机括,仿佛在抚摸失散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
“成了……成了啊……”他反复呢喃着,声音嘶哑破碎,却充满了无尽的情感,“祖宗……匠神爷……俺……俺李福……做出来了……做出来了啊……”
王铁锤也跪了下来,抱着师父的肩膀,同样泪流满面。陈火旺站在一旁,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无比敬佩的神色。那几个年轻学徒更是激动得互相捶打,又哭又笑。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一声枪响背后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成功。
那是数百个不眠之夜的煎熬,是堆积如山的报废零件,是耗尽心血调配又失败的一次次钢材配方,是手上数不清的烫伤和割伤,是面对一次次哑火、迟发、甚至炸膛危险时的恐惧与坚持,是几乎要放弃时,想起太子殿下那句“不要怕失败,继续试”时的咬牙硬撑……
如今,所有的汗水、泪水、血水,所有的失望与希望,都凝结在了这一声枪响,这一个弹孔之中。
它粗糙,它笨重,它不准,它离真正的制式武器还差得很远很远。但它证明了,燧发枪这条路,在大明现有的工艺基础上,是可行的!那关键的燧石打火机构,那承受反复撞击的弹簧,那需要精密配合的零件……他们找到了门径!
这不仅仅是一支枪的成功,这是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是茫茫大海中望见的第一片陆地轮廓!它为太子殿下心心念念的军事变革,带来了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自己打造的基石!
良久,李福才在王铁锤的搀扶下站起身。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将这支珍贵的样枪仔细包裹好,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传国玉玺。
“铁锤,火旺,”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光亮,“把这次所有的数据,钢材配方、淬火时辰、零件尺寸、装配顺序……全都记下来!一点都不能错!咱们……咱们就照着这个路子,继续改!殿下要的,不是一支能打的枪,是成千上万支!”
“是,师父!”王铁锤响亮地应道。
“李师傅放心!”陈火旺也重重点头。
当李福抱着那支裹着布的样枪,走出工棚,走向东宫方向时,他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步伐也沉稳有力。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为他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这个沉默寡言、几乎被时代遗忘的老工匠,此刻心中充满了爆棚的成就感和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他知道,自己手中捧着的,不仅仅是一件新式火器,更是大明军队未来可能的希望,是太子殿下宏图伟业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李福,一个卑微的工匠,也将因此,在历史上留下微不足道却不可磨灭的一笔。这便足够了。
而在春和殿,当朱慈烺从刘凤祥口中,听到那声“成了”的禀报,以及看到李福呈上的、带着硝烟味和弹孔的试射报告时,他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舒展的笑容。
他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燧发枪的突破,如同在坚硬的土地上凿开了第一道裂缝,接下来,便是将这道裂缝,拓宽成通往新世界的坦途。而李福这样的小人物,正是这开凿过程中,最坚韧、也最值得尊敬的凿子。
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曙光,终于刺破了笼罩在大明军事革新道路上的厚重阴云。未来的战争形态,或许将因此而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