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巷子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彻底爬上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王胖子擦了把汗:“接下来咋整?直接去墓园?”
吴邪看了看天:“去吧,上午把事情办了,下午还得赶车回杭州。”
“成,”王胖子点头,“那地方远不远?”
“在郊区,得坐车,”吴邪掏出手机看了看,“打个车过去,估计得四五十分钟。”
四人站在街边拦车。这个点车不好打,等了十来分钟才拦到一辆。司机听说要去郊区的墓园,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打量他们:“去扫墓啊?”
“嗯,”吴邪应了声,“师傅,麻烦开快点。”
“好嘞。”司机不再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市区,往城外开。楼渐渐矮了,车也少了,路边开始出现农田。白芃芃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一直朝着外面。她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沿途每一棵树、每一块田都记下来。
王胖子憋不住话,找司机聊天:“师傅,那墓园你知道不?好不好找?”
“知道知道,”司机说,“那片墓园挺大的,老长沙不少老人都埋那儿。你们去祭拜谁啊?”
“一个长辈。”吴邪含糊地说。
司机没再多问,打开了收音机。里头在放老歌,咿咿呀呀的。
白芃芃靠着车窗,看外面江景。湘江水黄澄澄的,江面上有运沙船慢吞吞地开。对岸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著光。
“长沙变样了。”她忽然说。
司机乐了:“小姑娘第一次来?”
“不是第一次,”白芃芃说,“以前来过。”
“以前啥时候?”司机随口问。
白芃芃想了想:“民国。”
车里安静了两秒。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干笑两声:“小姑娘挺幽默。”
王胖子憋著笑,肩膀直抖。吴邪瞪他一眼,对司机说:“她开玩笑的。”
车子开出城区,路上车少了,两边都是农田。又开了十来分钟,拐上一条盘山路。路不宽,两边种著松柏,绿森森的。
公墓在山腰上,大门修得挺气派,白墙黑瓦。门口有卖花卖香烛的小摊。吴邪付了车钱,四人下车。
“买点东西?”王胖子指了指摊子。
吴邪走过去,买了束白菊,又买了叠纸钱。摊主是个老太太,把东西装袋子里递过来:“要香不?”
“不用了。”吴邪说。
公墓里头挺大,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著。因为是工作日,没什么人,静悄悄的。偶尔有鸟叫,从松树林里传出来。
吴邪拿出手机,翻出之前查的资料:“二爷爷的墓在c区,十七排。”
“找吧。”王胖子说。
四人沿着主路往里走。路是水泥铺的,打扫得挺干净。两边墓碑有的旧有的新,有的摆着新鲜供品,有的已经落了灰。
走到c区,吴邪一排排数过去。数到十七排,他停下,挨个看墓碑上的名字。
“在这儿。”他指了指靠中间的一个。
墓碑不大,青石材质的,上头刻着两行字:
二月红
丫 头
之合墓
下面刻着生卒年月。墓碑前头干干净净,没摆什么东西,就放了个小香炉,里头积了点雨水。
吴邪把白菊放在碑前,又把纸钱拿出来,蹲下身准备烧。
“等等。”白芃芃忽然开口。
吴邪抬头看她。她已经走到了墓碑正前方,离碑大概三步远,站定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墓碑上的字。
风吹过来,松树枝哗啦啦响。她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王胖子想说话,吴邪摆摆手,示意别出声。
白芃芃站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她动了。
只见白芃芃双手抬起,右手压着左手,举到额前,然后向前躬身——不是随便弯弯腰,是那种很标准的、上半身与地面平行的躬身。躬到最低处,停顿一秒,再缓缓直起身。
“这是”王胖子瞪大眼睛。
白芃芃直起身后,没有停,直接屈膝跪了下去。
跪下去后,背依然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接着她俯身,额头触地。
吴邪看见她的背带裤带子垂下来,搭在地上。她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直起上身,但还跪着。
“一叩首。”王胖子喃喃道。
白芃芃又俯身,第二次额头触地。
“二叩首。”
第三次。
“三叩首。”
三次叩完,她直起身,然后双手撑地,站了起来。动作流畅得很,一点没拖沓。
但她没停。
站起来后,她又跪了下去。
同样的动作,俯身,叩首,一次,两次,三次。起来,再跪,再叩。
王胖子张著嘴,半天没合上。吴邪手里还攥著那叠纸钱,忘了放下。
张起灵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静静看着。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的眼神很专注,落在白芃芃身上。
白芃芃在做第三轮。
跪,叩,起。跪,叩,起。
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不急不慢。膝盖着地的声音很轻,额头触地时连尘土都没怎么扬起来。但就是那种清晰、稳定的节奏,让人挪不开眼。
三跪。九叩。
最后一叩结束,白芃芃直起身,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其实地上挺干净,没什么土。
然后她整了整衣服,虽然还是那件t恤,但她整理的动作很认真,就像在整理一件庄重的礼服。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在墓碑前站定,又是三次呼吸的静立。
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的妈这三跪九叩,我就在电视里见过。”
吴邪没吭声。他看着白芃芃,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之前总觉得她太平淡,太平静,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现在看着这套一丝不苟的古礼,他才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用眼泪来表达的。
白芃芃静立完,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颗从落魂涧带出来的石子,灰扑扑的,半个鸡蛋大小。她蹲下身,在墓碑前的泥土地面上,用手挖起来。
没用什么工具,就用手指。泥土不算硬,她挖得挺快,挖出个巴掌大的小坑。然后把石子放进去,仔细埋好,用手把土拍实。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看了眼墓碑。
风吹过松林,沙沙响。
吴邪这才反应过来,手里那叠纸钱还没烧。他蹲下身,掏出打火机,把纸钱点着。火苗窜起来,黄纸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王胖子也过来,帮着把纸钱一张张放进火里。张起灵没动,还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墓碑移到白芃芃脸上。
白芃芃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刚才行礼前一样。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激动,就是平平常常的,好像刚做完一件该做的事。
纸钱烧完了,火灭了,留下一小堆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