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风风火火地跑了,堂屋里就剩下吴邪、白芃芃,还有一直坐在墙角没说话的张起灵。
吴邪把账本塞回柜台抽屉里头,这回特意往里推了推,没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摆在面上。他做完这事儿,回头看了眼白芃芃。
白芃芃还坐在桌子边上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吃相不算文雅,但也不邋遢,就是很认真地在那儿啃,眼睛盯着苹果,好像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儿就是把这苹果吃完。
吴邪走过去,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芃芃。”他叫了一声。
白芃芃抬起头,嘴里还嚼著苹果:“嗯?”
吴邪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那个芃芃啊,咱们商量个事儿。”
白芃芃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点点头:“你说嘛。”
“就是以后吧,咱们能不能别随便埋东西了?”吴邪说,“你看啊,账本埋了,我找不着着急。胖子钱包埋了,他差点跟我急。陈姨的猫埋了,把老太太吓得够呛。”
白芃芃想了想,说:“但是埋起来安全嘛。”
“是安全,但也麻烦啊。”吴邪耐心解释,“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打仗,到处乱,埋东西是为了防丢防抢。现在太平了,你把东西埋土里,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干啥呢。”
张起灵在墙角动了动,抬眼往这边看了一眼。
白芃芃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东西丢了咋办?”
“放好啊。”吴邪说,“放抽屉里,放柜子里。”
“抽屉能防贼?”白芃芃问得很直接。
吴邪被问住了。抽屉当然不能百分百防贼,但这话不能这么说。他想了想,说:“现在贼少多了。再说了,咱们吴山居在河坊街上,人来人往的,贼不敢随便进来。”
白芃芃摇摇头:“人多才容易丢东西。人挤人的时候,手一伸,东西就没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实在的经验感。好像她真的在人多的地方丢过东西,或者见过别人丢东西。
王胖子这时候又折回来了,他刚才跑出去发现忘了带烟,又回屋拿。一进门就听见俩人在说埋东西的事儿,干脆也不急了,凑过来听。
“芃芃妹子,”王胖子拉了把椅子坐下,“吴邪说得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想想啊,你要是把东西埋公园里,第二天园林工人一锄头给你挖走了。埋路边,市政修路给你刨了。埋自家院里万一哪天你忘了,盖房子打地基,哐当一铲子下去,你的宝贝就成碎片片咯。”
白芃芃听着,没说话。
吴邪接着说:“而且你埋活物更不行。猫啊狗啊,埋土里,就算留了通气孔,万一时间长了,憋死了咋办?陈姨今天那是运气好,猫没事儿。要是猫真出事了,你说咋办?”
白芃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核,半晌才说:“我以前埋过鸽子。”
“啥?”王胖子没听清。
“埋过鸽子。”白芃芃抬起头,语气还是平平的,“送信的鸽子。有人要抓鸽子,我就把它埋起来,留个通气孔。等抓鸽子的人走了,再挖出来。”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啥。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倒水的动作很轻,水流进杯子里几乎没声音。
倒完水,他没回墙角,就在桌边站着,眼睛看着白芃芃。
白芃芃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大概两三秒,谁也没说话。
然后张起灵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低低的调子:“现在不用。”
他就说了三个字。
白芃芃点点头:“嗯,现在是不用。”
但吴邪听出来了,她这话说得有点勉强。不是不服气,而是一种习惯被打破时的不适应。
就像一个人用右手用了二十年,突然让他改用左手,就算知道左手也行,但就是不顺手。
“芃芃,”吴邪换了个方式问,“你以前跟着二爷的时候,也这么埋东西吗?”
白芃芃想了想,摇头:“不是。”
“那是咋弄的?”
“师父家有柜子。”白芃芃说,“带锁的柜子。重要的东西都放柜子里,钥匙他自己拿着。”
吴邪抓住这话头:“你看,你师父也这么说。能放柜子里就不埋土里。”
白芃芃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好像在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但是柜子柜子容易被偷。整个柜子搬走,里头东西就都没咯。”
“那埋土里就不会被偷?”王胖子反问,“贼要是知道你埋东西,一挖一个准。”
“贼不晓得我埋哪儿。”白芃芃说。
“那万一晓得呢?”
白芃芃被问住了。她皱起眉头,认真想这个问题。想了几秒钟,说:“那就埋深点,埋隐蔽点。”
“那你自己挖著也费劲啊。”吴邪说,“你想想,每次拿东西都得挖坑,多麻烦。放柜子里,钥匙一开,拿出来就行。”
白芃芃想了想,点点头:“是有点麻烦。”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埋东西。就是习惯了,觉得这样稳妥。”
吴邪听出她语气松动了,赶紧说:“这样吧,咱们折中一下。特别特别重要的东西,咱们再商量怎么处理。一般的,就放柜子里,行不?”
白芃芃看着他,问:“啥子叫特别重要?”
吴邪想了想:“比如比如你师父给你的玉佩。”
白芃芃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玉佩就在衣服里贴著皮肤。
“那个不能埋。”她立刻说,“要随身带着。”
“对嘛。”吴邪说,“这种贴身带着。其他的,像账本啊,钱啊,就放柜子里。”
白芃芃又想了想,终于点点头:“行嘛。”
吴邪松了口气。
王胖子看了看墙上的钟,一拍大腿:“坏了!真得走了!再不去人家该等急了!”
他抓起烟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芃芃妹子,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就没影了。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白芃芃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三个土坑已经填平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那儿挖过。阳光照在泥土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吴邪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院子。
“其实埋东西也有好处。”白芃芃忽然说。
“啥好处?”吴邪问。
“埋东西的时候,心里踏实。”白芃芃说,“你知道东西在那儿,跑不了,丢不了。就像就像有个地方,永远是自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伤感,也不是怀念,就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怅然。
吴邪忽然就明白了。
对白芃芃来说,“埋东西”可能不只是一种藏匿手段,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在动荡的年代里,有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藏着重要东西的地方,那感觉大概就像在茫茫大海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岛。
哪怕那个小岛只是一捧土,一个坑。
白芃芃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晓得,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就是习惯了,改起来要时间。”
吴邪笑了:“慢慢改,不急。”
张起灵这时候已经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说了句:“教你别的。”
吴邪一愣:“教啥?”
“教你怎么放东西。”张起灵说,“现在有现在的方法。”
白芃芃眨眨眼:“现在有啥子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