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暴雨中摇曳。
陆离背着剧烈抽搐的云锦,站在归林山庄紧闭的大门前。石质的门楣上,“归林”二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模糊不清。两侧石墙斑驳,爬满藤蔓,整座山庄在雨夜里沉默得象一座荒坟。
“开门!”石勇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打门环,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微弱,“有人吗?开门!”
无人应答。
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哗哗声,以及云锦越来越剧烈的抽搐。少女的嘴角开始溢出白沫,眉心那熄灭的剑髓印记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细密的血丝,那是神魂即将彻底崩解的征兆。
林清源靠在门边的石柱上,右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左眼也只剩下模糊的光影。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门框上的纹路:“这门的材质……是‘镇魂木’,能隔绝神魂波动。但门后应该有……”
他话音未落,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淅可辨。
门闩滑动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脸上布满皱纹,看年纪至少在六十以上。老人披着一件半旧的蓑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在暴雨中摇曳不定。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四人,在看到云锦眉心的裂痕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你们是……”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警剔。
“蜀山弟子。”陆离抢在林清源开口前说道,“奉命前来归林山庄暂避,我们有伤者急需救治。”
他故意省略了具体身份,在不知道山庄内情况前,不能暴露太多。
老人沉默了三息,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陆离胸口隐约可见的三色光芒、云锦眉心的异状、林清源左臂的黑色纹路、石勇几乎站不稳的身形。
“进来吧。”老人终于让开身位,“但记住,山庄有山庄的规矩。”
四人跟跄进门。
老人立刻重新闩上门,动作熟练得象重复过千百遍。他将油灯举高,照亮了前院的景象,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里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整座山庄寂静得可怕,除了雨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跟我来。”老人提着灯,走向正厅。
正厅很宽敞,但陈设简单。几张桌椅,一个神龛,神龛里供奉的不是神象,而是一柄断剑。断剑的剑身上刻着云纹,与云锦衣领袖口的纹路相似。
“把她放这里。”老人指了指神龛前的一张长桌。
陆离小心地将云锦平放在桌上。少女的抽搐已经减弱,但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眉心处的裂痕像蜘蛛网般蔓延,血丝不断渗出。
老人俯身检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伸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触了触云锦眉心的裂痕,又看了看她衣领袖口的云纹。
“破妄瞳反噬……神魂裂痕……”老人的声音低沉,“这伤至少三天了,能撑到现在,是用了‘剑髓’吧?”
陆离心头一震:“前辈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我也用过。”老人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我是云破天留在山庄的守庄人,姓陈,你们可以叫我陈伯。三十年前,云大人救过我的命,我答应替他守这山庄。”
他取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油灯火焰上烤了烤:“但云大人的遗命里只说,若有佩戴蜀山云纹、身怀破妄瞳重伤者前来,必须全力救治。至于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陆离和林清源,“要看情况。”
“前辈,”陆离上前一步,“她……”
“我知道她是谁。”陈伯打断他,将银针缓缓刺入云锦眉心裂痕最深处,“云锦,云大人的独女。这眉心的印记,和她父亲当年留下的‘魂印’一模一样。”
银针刺入的瞬间,云锦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这一次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仿佛被强行拉回现实的、剧烈的反应。她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眼睑在剧烈颤斗。
陈伯手法极稳,银针在眉心停留了三息,然后缓缓拔出。针尖带出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那是恐惧侵蚀的残留。
“剑髓粘合了裂痕,但没能清除侵蚀。”陈伯将银针在油灯上重新烤过,“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开。我需要用‘定魂针’暂时封住裂痕,但只能维持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内,必须找到养魂类的药物,或者……唤醒她自己的神志。”
说完,他不再多言,专注施针。
一根,两根,三根……七根银针分别刺入云锦眉心、太阳穴、后颈等七处大穴。每一针落下,云锦的呼吸就平稳一分。当第七针刺入时,她眉心的裂痕终于停止蔓延,渗出的血丝也凝固了。
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象一尊易碎的瓷器。
“暂时稳住了。”陈伯擦了擦额头的汗,“六个时辰,不能再多。现在,轮到你们。”
他转向林清源:“左臂的恐惧侵蚀,已经过肘了吧?再往上,就该到肩膀了。”
林清源点头,没有否认。
陈伯上前,掀开他左臂的衣袖。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弯上两寸,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最可怕的是纹路的边缘,那里正在缓缓“蠕动”。
“这封印手法……”陈伯仔细看着那些青铜色的符文锁链残痕,“是蜀山剑冢的‘镇封’之术,但施术者显然不熟练。”
他看向陆离:“是你施的封?”
“是。”陆离承认,“晚辈只学过皮毛。”
“皮毛也够了,至少延缓了侵蚀的程度。”陈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暗绿色的药膏,“这是‘镇魂膏’,用三十六种草药炼制,能暂时压制侵蚀的活性。但不能清除,只能争取时间。”
他将药膏均匀涂抹在林清源左臂的黑色纹路上。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象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林清源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惨叫。
黑色纹路的蠕动明显减缓了。
“这药膏能压制侵蚀六个时辰,和那姑娘的定魂针时效一样。”陈伯收起瓷瓶,“六个时辰后,如果你们还没有找到彻底祛除侵蚀的方法,他的左臂……必须截断。否则侵蚀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截断左臂。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其他办法吗?”石勇颤声问。
“有。”陈伯的回答出乎意料,“归林山庄的地下密室里,有云大人当年留下的一些东西。其中有一种名为‘净尘露’的药水,据说能净化神魂层面的侵蚀。但……”
他顿了顿:“但密室被阵法封着,钥匙在云大人当年随身携带的一件信物里。你们有吗?”
陆离和林清源对视一眼。
云破天当年随身携带的信物?
云锦身上……也许有?
但云锦昏迷不醒,他们总不能去翻一个昏迷女子的贴身之物。
“我们没有。”陆离如实回答。
陈伯叹了口气:“那就只能用常规方法了。六个时辰,你们要么找到信物打开密室,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要么截肢保命,要么等死。
正厅内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
“前辈,”陆离开口,“山庄里……现在只有您一个人吗?”
“原本还有两个药童,三天前下山采药去了,现在还没回来。”陈伯的语气很平静,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这雨下得突然,山路不好走,他们可能被困在山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山庄有云大人当年布下的防护阵法,寻常妖祟进不来。只要你们不擅自离开山庄范围,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阵法还能运转?”林清源问。
“内核阵眼还在,但三十年了,有些阵纹已经磨损。”陈伯指向神龛里的那柄断剑,“那是阵眼的内核,云大人当年亲手所留。这些年我一直在维护,勉强还能用,但威力大不如前了。”
陆离看向那柄断剑。
剑身虽然断裂,但断口处依然锋利,剑格上的云纹清淅可辨。他能感觉到,剑身内部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但极其精纯的剑意,那是云破天留下的力量。
“前辈,”他忽然问,“云破天前辈当年……究竟在这里留下了什么?除了阵法,除了药物,还有什么?”
陈伯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他苍老的脸。
“云大人当年说过,”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象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这座山庄,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退路。如果有一天,他查的那件事失败了,或者他自己遭遇不测,这座山庄就是他留给后来者的‘火种’。”
“火种?”
“恩。”陈伯点头,“山庄的地下密室里,有他三十年调查收集的所有情报——关于‘饲魔计划’,关于九大锚点,关于囚徒封印的真相,还有……如何摧毁这一切的方法。”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但云大人也说过,那些情报太危险,一旦泄露,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所以他将密室封死,钥匙留给了他最信任的人。他说,只有那个人,才有资格打开密室,继承他的遗志。”
最信任的人。
陆离看向昏迷的云锦。
是女儿?还是……其他什么人?
“那个人……”林清源试探着问,“是云锦姑娘吗?”
陈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向后堂:“你们先休息吧。东厢房有两间空房,被褥都是干净的。我去准备些吃的,你们这副样子,再不补充体力,就算有药也撑不下去。”
“前辈,”陆离叫住他,“山庄的防护阵法……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吗?比如……有没有追兵靠近?”
陈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阵法只能防御,不能侦查。但如果真有追兵靠近,至少会触动阵法的警戒层。到目前为止,阵法很安静。”
说完,他提着油灯,消失在通往后堂的走廊里。
正厅里只剩下四人。
云锦平躺在长桌上,七根银针在眉心排列成一个奇异的图案,她的呼吸平稳但微弱。
林清源靠着墙,左臂的药膏正在发挥作用,侵蚀的躁动被暂时压制,但那种冰冷麻木的感觉依然存在。
石勇瘫坐在椅子上,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陆离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窗外,暴雨如注。
雨水打在屋檐上、地面上、远处的树林里,发出密集的哗哗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雨吞没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声。
他低头看向胸口。
三匕封印的光芒还在流转,但那种震颤感越来越明显了。维持平衡所需的意志力正在快速消耗,他能感觉到,如果再动用一次匕首的力量,平衡很可能会彻底打破。
而一旦打破……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
“陆离。”林清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在想什么?”
陆离没有回头:“在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六个时辰。”林清源说,“云锦的定魂针,我的镇魂膏,都只有六个时辰的时效。六个时辰后,如果我们找不到信物打开密室,拿不到‘净尘露’……”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六个时辰,是他们最后的倒计时。
“也许……”石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尤豫,“也许云锦姑娘身上……有那个信物呢?”
陆离和林清源同时看向昏迷的云锦。
少女静静地躺在那里,苍白的脸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她的衣领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香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看起来象是“信物”的东西。
“我们不能……”林清源摇头,“在她昏迷的时候翻她的东西,这不合适。”
“但如果那是救命的唯一方法呢?”石勇反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正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后堂传来脚步声。
陈伯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是几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粥熬得很稠,散发着米香,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吃吧。”他将粥碗分给三人,“吃完了好好睡一觉。六个时辰……足够你们恢复一些体力了。”
陆离接过粥碗,米粥的温度通过瓷碗传到掌心,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他看向窗外。
暴雨依旧。
黑暗依旧。
但在这黑暗和暴雨中,至少还有一盏灯亮着。
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
六个时辰。
他喝了一口粥,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六个时辰后,他们将再次面临决择。
而现在……
他需要休息。
需要恢复体力。
需要为六个时辰后的战斗,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