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要命的账册，像根鱼刺卡在赵宸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表面上还是那副睡不醒的德行，该吃吃该喝喝，晒太阳的姿势都跟往常一样标准，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看谁都觉得像要来抢他“画轴”的贼。
苏月卿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请安，送点心，低眉顺眼，绝口不提临川舅舅的事，仿佛那天的哭求只是赵宸做的一场噩梦。
可她越是这样，赵宸心里越犯嘀咕——这女人，沉得住气得有点过分了。
不能再这么被动等下去了！赵宸决定主动出击，但他出击的方式，很“赵宸”。
这天，他没躺平，反而起了个大早（对他而言），揣著一包瓜子，晃晃悠悠地就去了京城纨绔子弟们最爱扎堆的地方——城南的斗鸡场。
场子里乌烟瘴气，吆喝声、鸡叫声、铜钱砸在桌上的哐当声混成一片。
赵宸的出现，像一滴清水掉进了油锅，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几个正在下注的纨绔看见他，眼神都有些躲闪，尤其是上次在醉仙楼被他怼跑的李老三，脖子一缩，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赵宸才不管他们，自顾自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嗑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等一场斗鸡结束，赢钱的欢呼，输钱的骂娘，他这才拍拍手上的瓜子壳，溜达到垂头丧气的李老三旁边。
“哟，李老三，又输啦？”赵宸语气那叫一个欠揍。
李老三脸一黑，没吭声。
赵宸凑近点，压低声音，用一种“哥俩好分享秘密”的语气说：“别丧气嘛！输点小钱算什么？哥告诉你个发财的门路，有没有兴趣？”
李老三狐疑地看着他，满脸“你会有好心？”的表情。
“啧，不信拉倒。”赵宸作势要走。
“别别别，王爷，什么门路？”李老三到底没忍住好奇心。其他几个纨绔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赵宸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过临川县吗？”
李老三愣了一下，摇摇头。
“就知道你没听过，小地方。”赵宸一副“我见多识广”的嘚瑟样，“那地方，最近在修河堤，听说油水厚得很！”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通用数钱手势。
李老三和其他纨绔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露出不屑：“修河堤？那能有多少油水？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赵宸一副“你们太嫩”的表情，“蚊子腿也是肉啊！而且，关键是安全！”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安全？”
“对啊！”赵宸掰着手指头，开始他的“忽悠大法”，“你看啊，那种小地方，天高皇帝远，账目糊弄一下，谁查？州府？州府老爷们忙着巴结京城呢，谁有空管这点小事？京城里的大人物？更看不上这点仨瓜俩枣了！风险低，回报稳定，简直就是呃，闷声发大财的典范！”
他这番歪理，把“贪墨”说得跟做慈善一样理直气壮，还带着点“我发现了宝藏快跟我来”的诱惑。
李老三将信将疑：“王爷您跟我们说这个干嘛？”
“嗨！”赵宸一拍大腿，表情“真诚”，“本王这不是看你们整天输钱，于心不忍嘛！有财大家一起发！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露出点“你懂的”表情，“那种小地方的官儿，胆子小，最好拿捏。你们随便派个人去，吓唬吓唬，还怕他们不乖乖把孝敬送上来？”
他看似在教唆这群纨绔去捞钱，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把“临川县”和“河工”这几个关键词，塞进这群最爱嚼舌根、传播速度堪比八百里加急的纨绔耳朵里。
而且，他特意强调了“安全”、“没人查”，就是在暗示，那里是个可以胡作非为的“法外之地”。
果然，李老三几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明显动了心思。
赵宸见目的达到，功成身退，又抓了把瓜子，哼著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去吧，去吧，把水搅浑点。
他心里冷笑。
让所有人都以为，临川那点事，不过是地方上常见的捞油水，上不得台面。
最好能传到某些真正“关心”那里的人的耳朵里，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这招“以烂摆烂”，就是要把一件可能捅破天的大事，伪装成纨绔子弟们茶余饭后讨论的、上不得台面的捞偏门话题。
把自己和苏月卿，完美地隐藏在“一群废物讨论如何更废物”的烟雾弹后面。
几天后，赵宸在花园里“例行躺尸”时，苏月卿端著一碟新做的杏仁酪来了。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将点心轻轻放在赵宸手边的小几上，细声细气地说：“王爷，请用。”
赵宸眯着眼，没动，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带着点纨绔子弟特有的、对“生意经”的炫耀：“爱妃啊，你那个临川舅舅，有点不上道啊。”
苏月卿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清澈的眸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王爷何出此言？”
赵宸坐起身，拿起一块杏仁酪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本王前两天跟李老三他们喝酒，听他们说起临川河工的事，好像油水挺足？本王还想着，让你舅舅懂点事，分润一二，结果听说他因为这点屁事被罢官了？真是死脑筋！不会来事！”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表情，仿佛在抱怨自家亲戚不会捞钱。
苏月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舅舅性子耿直，让王爷失望了。”
“何止是失望！”赵宸挥挥手，演技浮夸，“简直是浪费资源！罢了罢了，这种榆木疙瘩，救了也没用，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他看似放弃了，实则紧紧盯着苏月卿的反应。
苏月卿没有急切地反驳，也没有再哭泣哀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王爷教训的是。是妾身妄求了。”
她福了一礼，默默退了下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赵宸慢慢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她的反应太冷静了。
听到自己“舅舅”被如此评价，甚至被“放弃”，她居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这不符合她之前表现出来的、那种走投无路才来求助的弱者形象。
除非她根本不在乎那个舅舅的死活？或者，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赵宸心里那点怀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苏月卿，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本账册，你真的不知道它的存在吗？
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并且正在等着我看完账册后的反应？
他重新瘫回躺椅，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王府里的水，比本王想象的，要深得多啊。
而本王这位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的王妃
恐怕才是这深水里，最会兴风作浪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