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卿那番带着桂花香气的“提醒”,像根细小的鱼刺,卡在赵宸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他越发觉得这春猎营地像个巨大的兽笼,而自己就是那块被四面八方目光觊觎的肥肉。
消停?是不可能消停的。
就在赵宸琢磨著是不是该“病”得更重一点,最好能直接躺回京城的时候,苏月卿那边,似乎真的因为损失了重要暗桩而加快了动作,或者说,露出了更多破绽。
这日午后,赵宸正没精打采地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本志怪小说,福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王、王爷!不好了!王妃娘娘娘娘她带去溪边散步的两个丫鬟,跟跟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侍卫起了冲突!好像好像还动了手!人被扣下了!”
赵宸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榻上。
又来了!还有完没完?!
他第一反应是头疼,巨大的头疼。
苏月卿这女人,是嫌靶子不够大吗?刚折了一个暗桩,转眼又去招惹三皇子的人?三皇子那可是刚得了围猎头彩,风头正劲的时候!
“怎么回事?!”赵宸没好气地问,心里已经把苏月卿骂了八百遍。
福顺喘著大气,磕磕巴巴地禀报:“奴才奴才也没瞧真切,就听说好像是王妃娘娘的丫鬟不小心冲撞了三皇子殿下的爱犬,那犬受了惊,吠得厉害,三皇子殿下的侍卫就不依不饶,说那丫鬟意图不轨,两边就就推搡起来了,王妃娘娘另一个丫鬟上前理论,不知怎的,其中一个侍卫就倒地不起了,说是被打伤了三皇子殿下大怒,就把人都扣下了!”
冲撞爱犬?推搡?侍卫倒地?
赵宸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理由,听着就透著一股子刻意和蹊跷。
苏月卿身边的人,会这么不小心?而且,动手打伤皇子侍卫?这罪名可大可小!
他心里清楚,这八成又是冲著苏月卿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他这个“福星”王爷来的又一次试探或者打击。
拔除暗线是暗招,这直接冲突就是明枪了!
去?还是不去?
赵宸心里天人交战。
不去,显得他太过凉薄,连自己王妃的人都护不住,这“体虚福星”的人设容易崩;去,就得直面三皇子,卷入这明显的争端里,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惹一身骚。
妈的!这苏月卿就是个麻烦吸引器!
赵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认命地爬起来。
没办法,谁让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表面功夫总得做足。
“更衣!”他没好气地吩咐福顺,“本王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扣本王的人!”
他特意选了一身颜色更显“虚弱”的月白常袍,脸上努力挤出几分病容,带着福顺和几个王府护卫,气势不足、怨气十足地朝着事发地点——那条营地边缘的小溪边赶去。
到了地方,只见场面颇为“热闹”。
三皇子赵铎一身华贵骑射服,面色阴沉地站在一旁,他脚边趴着一只通体雪白、品种名贵的细犬,正龇著牙,冲著被几个孔武有力侍卫围在中间的、两个穿着王府丫鬟服饰的女子低吠。
那两个丫鬟,一个是生面孔,另一个,赫然就是昨晚刚被赵宸“救”下的挽剑!此刻她脸色冰冷,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迹,另一个丫鬟则吓得瑟瑟发抖。
地上,确实躺着一个捂著胸口、哼哼唧唧的侍卫。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宗室子弟和官员,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九弟来了?”三皇子赵铎看到赵宸,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你这王妃手下的丫鬟,好生厉害啊!冲撞了本王的爱犬不说,还敢动手打伤本王的侍卫!九弟,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赵宸心里骂娘,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为难,他先没理会三皇子,而是看向被围住的挽剑二人,皱着眉头,语气带着点自家孩子不争气的埋怨:“又是你们?怎么回事?一天到晚尽给本王惹事!冲撞了三皇兄的爱犬?你们眼睛长哪儿去了?”
挽剑抬起头,看了赵宸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说话。
旁边那个小丫鬟则带着哭腔辩解:“王爷明鉴!奴婢奴婢是不小心,离那犬远了去了,是它自己突然窜过来,奴婢躲闪不及,并未碰到它!是是这位侍卫大哥先推搡挽剑姐姐,挽剑姐姐只是挡了一下,他自己没站稳摔倒的”
“放肆!”三皇子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厉声喝道,“王爷面前,还敢狡辩!分明是你们心怀不轨,惊了殿下的爱犬,又暴力抗法!”
赵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摆明了是找茬。
他转过头,对着三皇子,脸上堆起无奈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三皇兄,您看这,这估计就是个误会。这两个丫头笨手笨脚的,冲撞了皇兄的爱犬,是该罚!至于打伤侍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还在哼哼的侍卫,语气带着点疑惑,“皇兄,您这侍卫身子骨是不是有点虚啊?被个丫头‘挡’一下就倒地不起了?这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有损皇兄您的威名啊”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认错和求情,实则暗戳戳地指出了疑点,还把问题引到了三皇子侍卫的身体素质上。
三皇子脸色一沉:“九弟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本王冤枉了你的丫鬟?”
“不敢不敢!”赵宸连忙摆手,表情更加“诚恳”,“臣弟绝无此意!只是这事实在是有点嗯,蹊跷。要不这样,皇兄,这丫鬟冲撞了您的爱犬,是她们不对,臣弟回去一定重重责罚!这侍卫大哥的汤药费,臣弟也包了!至于其他的看在她俩是初犯,又是女流之辈的份上,皇兄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饶了她们这一回?就当给臣弟个面子?”
他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臣弟”,把“求饶”和“息事宁人”写在脸上,绝口不提对方可能的陷害,只抓住“误会”和“女流之辈”做文章。
三皇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装模作样的侍卫,眼神闪烁。
他今日此举,本就是为了试探赵宸的反应,以及打压一下苏月卿的气焰。
如今赵宸这副“认怂保平安”的窝囊样子,虽然让他觉得有点无趣,但也算是达到了部分目的。
若真纠缠下去,把事情闹大,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哼!”三皇子冷哼一声,“既然九弟开口求情,本王便给你这个面子。人,你可以带走。但是”
他话音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挽剑,“这个丫鬟,身手不凡,留在九弟身边,怕是会惹来更多是非。九弟还是多加管束为好。”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赵宸心里一凛,面上却连连点头:“皇兄教训的是!臣弟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给皇兄添麻烦!”
他示意福顺赶紧去把人领过来。
一场风波,看似在赵宸的“委曲求全”下暂时平息了。
带着挽剑和那个吓坏的小丫鬟往回走的路上,赵宸一直沉着脸,直到回到自己营帐附近,周围没了外人,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低眉顺眼跟在他身后的挽剑,没好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嘲讽:
“爱妃啊,不是本王说你,你手下这些人,业务能力不行啊!”
他这话没头没脑,挽剑和那小丫鬟都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赵宸指了指挽剑,又虚指了指营地的方向:“一个,大晚上能被人摸到身边绑了;这两个,青天白日还能让人堵在溪边扣下!这专业素养,有待提高啊!本王看着都替你们着急!”
他这话,明著是嫌弃苏月卿手下人办事不力,实则是把昨晚和今天的事都点了一下,带着一股子“你们太菜连累本王”的怨气。
挽剑眸光一闪,深深看了赵宸一眼,低下头:“奴婢知错。”
赵宸哼了一声,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自己营帐走,嘴里还在嘟囔:“业务不行就别老往外派嘛,净给本王找事本王这身子,经得起几回吓?”
他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
挽剑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帐帘,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业务不行么?
她轻轻握了握拳,指尖触及唇角那丝已经干涸的血迹。
或许,王爷说得对。
是她们,还不够强。
强到足以应对所有明枪暗箭,强到不再需要他这样“巧合”地出手。
她转身,朝着苏月卿营帐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以往更加坚定。
而帐内,赵宸瘫回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麻烦不断。
这春猎,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