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在府里安安生生地“养”了三四天伤,除了伤口依旧疼得他龇牙咧嘴、喝药喝得满嘴苦涩之外,日子倒也还算清净。
苏月卿将王府把持得铁桶一般,外面那些想借探病名义打探消息、或者烧烧冷灶的人,大多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他乐得清闲,每日里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趴着换成侧躺,再指挥小丫鬟给他读点市井新出的话本子解闷。
然而,这份清净,很快就被打破了。
这日午后,他正听着小丫鬟磕磕绊绊地读著一个穷书生遇上狐仙的老套故事,福顺就弓著腰,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王爷,”福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安,“外头外头传来消息,今日早朝上,出大事了!”
赵宸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哼了一声:“能出什么大事?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砸不到本王头上。别打扰本王听故事。”
福顺急得跺了跺脚:“王爷!是真的出大事了!有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弹劾太子殿下!”
“嗯?”赵宸终于有了点反应,示意小丫鬟暂停,微微侧过头,“弹劾太子哥哥?弹劾他什么?”
他心里嘀咕,太子最近不是挺风光的吗?春猎打了老虎,刺杀时表现也算镇定,老头子不是刚夸过他?
福顺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弹劾的罪名是勾结边将,意图不轨!还说还说春猎刺杀之事,恐怕也与太子脱不了干系,是是贼喊捉贼!”
赵宸听得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幸好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咳咳什么玩意儿?勾结边将?贼喊捉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太子哥哥是疯了还是傻了,在自己老爹组织的春猎上搞刺杀杀自己老爹?这御史是话本子看多了,还是早上没睡醒?”
福顺苦着脸:“我的好王爷哟,您小声点儿!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御史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拿出了几封所谓的‘密信’作为证据,说是太子与镇守北境的刘将军往来密切,信中多有怨望之语,甚至提及了提及了皇位更迭之事!而且,那刘将军,早年确实受过已故元后的恩惠”
赵宸脸上的戏谑慢慢收了起来。
他虽然懒得理会朝政,但不代表他傻。
这指控,看似荒谬,却精准地戳在了两个要害上——兵权,和嫡长子继承的敏感性。
尤其是那个刘将军,手握重兵,驻扎北境,若真与太子有勾结,那简直就是悬在皇帝头顶的一把刀。
而春猎刺杀,更是将“不轨”的罪名坐实了一层,哪怕漏洞百出,但只要疑心的种子种下,就很难根除了。
“这手笔”赵宸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不像是一般御史能搞出来的动静啊。背后有人指点吧?”
福顺连忙点头:“王爷明鉴!大家都猜,这事儿八成跟丞相府脱不了干系!那带头上奏的御史,就是丞相的门生!”
赵宸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老狐狸出手了!春猎刺杀,不管是不是丞相干的,这盆脏水,他都要稳稳地扣在太子头上!这是瞅准了皇帝老爹经历刺杀后疑心病最重的时候,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然后呢?朝堂上怎么样了?父皇什么反应?”赵宸追问。狐恋蚊学 勉废岳毒
“听说陛下当时脸色就沉下来了,虽然没有立刻发作,但也没像往常一样斥责御史风闻奏事,而是下令将那些‘密信’封存查验,并让太子殿下回东宫暂歇,无旨不得出。”福顺的声音带着惶恐。
让太子回东宫“暂歇”,这几乎就是变相的软禁了!信号已经非常明确!
赵宸沉默了。
他虽然不喜欢掺和这些破事,但也知道,太子这次,怕是麻烦大了。
丞相这一刀,补得又狠又准,正好卡在太子因春猎风光、可能引起皇帝更多关注和期待的节点上,直接将其打落尘埃。
“唉”他叹了口气,重新趴了回去,语气带着点莫名的烦躁,“斗吧,斗吧,一个个都不消停吵得本王伤口都疼了。”
他挥挥手,“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本王累了,要睡会儿。”
福顺喏喏退下。
赵宸却没什么睡意。
他盯着帐顶繁复的绣花纹样,心里盘算著。
太子被软禁,朝堂平衡被彻底打破,丞相一家独大这局面,对他这条只想躺平的咸鱼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鹬蚌相争,他才能渔翁得利(虽然他只是想躺着看戏)。
现在一方眼看要倒台,另一方势力急剧膨胀,下一步,会不会就把矛头对准他这块看着挺肥、还顶着“救驾功臣”名头的肉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珠帘轻响,苏月卿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听到了消息,面色平静,但眼底却比平日深沉了几分。
“王爷,该喝药了。”她走到榻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赵宸抬眼瞅了瞅那黑糊糊的药汁,又看了看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爱妃,你说太子哥哥这次,能挺过去吗?”
苏月卿执起药碗,用银勺轻轻搅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希望太子殿下挺过去吗?”
赵宸被问得一噎,撇撇嘴:“本王希望谁都别来烦本王!他们谁输谁赢,关我屁事!”
他顿了顿,又有些悻悻地补充,“不过太子哥哥要是倒了,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就是本王了?毕竟本王现在好像也挺扎眼的?”
他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伤,意思很明显。
苏月卿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声音平淡无波:“王爷多虑了。您如今是陛下亲口赞誉的‘救驾功臣’,又伤势未愈,只要王爷一如既往,不涉朝争,安心养伤,纵有风雨,也刮不到王爷头上。”
赵宸就着她的手喝了药,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含糊道:“一如既往?就是继续装死呗?这个本王擅长!”
苏月卿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清冷:“王爷明白就好。至于太子殿下能否挺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那就要看,陛下心中,是对兵权和‘不轨’的忌惮更深,还是对多年培养的储君之情,以及对可能存在的、嫁祸栽赃的疑虑更深了。”
赵宸咂摸著这话里的滋味,心里渐渐明了。
是啊,关键还在皇帝老爹身上。老头子那么多疑,丞相这证据来得太巧、太猛,反而可能会引起他的反向猜疑。
更何况,太子毕竟是他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储君,哪能说废就废?
不过,经此一事,太子就算能脱身,也必然元气大伤,声望大跌。
而丞相,则权势更炽。
这朝堂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闷气地说:“管他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本王还是继续养本王的伤吧!爱妃,晚上想吃点清淡的,这药喝得嘴里没味儿”
苏月卿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是,妾身这就去吩咐厨房。”
她端起空药碗,转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仿佛对窗外风雨一无所知、只关心晚上吃什么的男人,眸光幽深。
丞相的补刀,确实来得正好。
打掉了太子,也彻底搅浑了这潭水。
而这,对于需要时间成长和布局的我们来说,或许
正是最好的掩护。
她微微勾唇,露出一抹清浅而冰冷的弧度,悄然离去。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屋檐,洗刷著京城的尘嚣,也仿佛在预示著一场更加汹涌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
而闲王府内,依旧弥漫着汤药的苦涩和一种刻意维持的、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