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天闷得像是要下雨。
赵宸一早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嫌日头毒，溜达到水榭里歪著。
福顺给他打着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这天儿”赵宸扯了扯衣领，“该下场雨了。”
话音才落，外头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真下雨了。雨点子又大又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雾，檐下很快就挂起了雨帘。
赵宸乐了：“瞧见没？本王说下雨就下雨。”
福顺赔著笑：“王爷金口玉言。”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才停。
空气里的燥热被洗去大半，院子里草木都湿漉漉的，泛著青翠的光。
赵宸伸了个懒腰，觉得舒坦了些，忽然想起什么：“福顺，昨儿厨房做的那个绿豆冰碗，还有没有？”
“有有有，一直镇在井里呢。”福顺忙道，“王爷要吃？”
“来一碗。”赵宸咂咂嘴，“多放点蜂蜜。”
福顺小跑着去了。不多时端回来个青瓷碗，碗里堆著碎冰，冰上浇著熬得沙沙的绿豆汤，淋了层琥珀色的蜂蜜，瞧着就清凉。
赵宸接过碗，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绿豆炖得烂，冰渣子碎碎的，混著蜂蜜的甜，一路凉到胃里。
“嗯就是这个味儿。”他满足地眯起眼。
福顺在一旁看着，小心道：“王爷，这绿豆是咱们庄子上新收的，比外头买的香。”
“是香。”赵宸又舀了一勺，“让厨房多备点，往后天热了就吃这个。”
“是。”
七月十八，午后。
城南“清风茶楼”里，赵宸正跟几个刚认识的纨绔子弟喝茶。
这几人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闲散公子，家里有些底子，整日不是听曲就是赌钱，正对赵宸的胃口。
桌上摆着几碟茶点，一壶上好的龙井。
赵宸喝了口茶，皱了皱眉：“这茶火候过了。”
坐在对面的李公子一愣：“王爷喝出来了？这是我家茶庄今年的新茶，按理说”
“新茶更忌过火。”赵宸放下茶盏，“好茶要的是那股鲜灵劲儿，火一大，就浊了。”他指了指茶汤，“你看这颜色，发暗。闻这香气，闷。喝到嘴里涩。”
李公子仔细品了品，还真是。
他脸色变了变，起身朝赵宸作揖：“王爷高见！我这就让人换一壶！”
新茶换上来，果然清亮了许多。赵宸尝了一口，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几人又聊了些闲话，赵宸说起府里的绿豆冰碗，说得绘声绘色：“那绿豆得炖得沙沙的，冰得碎碎的，蜂蜜得是槐花蜜，清甜不腻。大热天来一碗，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几个公子哥儿听得直咽口水。
“王爷府上这吃食讲究！”有人赞道。
“讲究什么，就是图个凉快。”赵宸摆摆手，“你们要想吃，让家里厨子做去。记住啊，绿豆得提前泡，炖的时候放点陈皮，去豆腥。”
几人连连点头。
七月二十，城西“锦绣绸缎庄”。
周掌柜正招呼著几位客人，忽见门外停下一辆马车。
帘子一挑，赵宸晃悠着下来了。
“王爷！”周掌柜忙迎出去，“您怎么来了？”
“路过，随便看看。”赵宸背着手走进铺子，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圈。
铺子里客人不少，多是些夫人小姐，见了他都停下动作，悄悄打量。
赵宸也不在意，走到一匹雨过天青的云锦前，伸手摸了摸：“这料子不错。”
周掌柜心头一跳。
这匹料子正是前些日子王妃让绣了暗纹的那匹，因着价钱贵，摆了好几日都没卖出去。
“王爷好眼力。”周掌柜赔笑道，“这是江南今年的头茬云锦，统共就十匹，咱们铺子得了三匹。王妃留了一匹，剩下这两匹”
“嗯。”赵宸点点头，又走到另一匹素罗前，“这匹也还行。夏日穿着凉快。”
他说完这两句，就转身出去了，像是真的只是“随便看看”。
可他走后不到一刻钟，铺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周掌柜，方才王爷摸过的那匹云锦，我要了！”
“我也要！我出双倍价钱！”
“那匹素罗呢？王爷说凉快的那匹！”
“我先看中的！”
几位夫人小姐争抢起来，把周掌柜都看愣了。他忙道：“各位、各位，这云锦只剩两匹，素罗倒还有几匹”
“我全要了！”一位穿戴华贵的妇人直接掏出银票，“云锦两匹，素罗三匹，包起来！”
周掌柜手都抖了。
七月廿二，闲王府书房。
苏月卿看着账册上新添的几笔进项，眉头微微蹙著。
挽剑站在一旁，小声禀报：
“‘锦绣庄’那边，王爷摸过的那两匹料子，当天就卖出去了，连带着素罗都多卖了三匹。周掌柜说，这几日还有好几位夫人来问，有没有王爷‘夸过’的料子。”
苏月卿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
“还有‘隆昌粮行’，”挽剑继续道，“吴掌柜说，前几日王爷去粮行转了一圈，随口说了句‘今年的新麦瞧着不错’，结果好些人家都去订新麦，库存都快卖空了。”
“茶楼那边呢？”苏月卿问。
“李公子家的茶庄，自从王爷说那茶火候过了之后，李公子回去就把炒茶的师傅换了。新炒出来的茶，王爷夸了句‘鲜灵’，这几日订单多了两成。”挽剑顿了顿，“还有绿豆。”
“绿豆？”
“是。”挽剑忍不住笑了，“王爷在茶楼里说了绿豆冰碗的做法，这几日京城的绿豆价钱涨了一成。咱们庄子上囤的那些，吴掌柜说可以高价出手了。”
苏月卿沉默了。
她放下账册，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两只大白鹅正在池边踱步，昂首挺胸的，一副“此池是我开”的架势。
赵宸在葡萄架下躺着，脸上盖著本书，像是睡着了。
“王爷”她喃喃道。
“王妃，”挽剑轻声道，“奴婢瞧着，王爷这是无意间给咱们的买卖‘代言’了？”
代言。
这词用得新鲜，可意思却准。
赵宸随口一句话，随手一摸，就能让一样东西变得抢手。
这不是刻意为之，可效果比刻意为之还要好。
因为他是“无意”的。
无意，才显得真。
无意，才让人信。
苏月卿忽然想起赵宸之前说的那些话——“咱们现在要的不是名声，是安稳”。
可现在，他正在用自己的“名声”，给她的买卖铺路。
虽然这名声是“惧内王爷”“好吃王爷”“闲散王爷”，可架不住管用。
“挽剑，”她转过身，“去跟周掌柜说，往后每月进的新料子，挑几匹最好的，送到府里来让王爷‘看看’。”
“是。”挽剑会意，“那粮行、茶庄那边”
“一样。”苏月卿走回书案边坐下，“凡是咱们名下的产业，有新货了，都让王爷‘路过’看看。不必刻意，就像往常一样。”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不是计划，不是章程，只是一些零散的念头——绿豆可以做成冰碗在茶楼卖，云锦可以推出“王爷同款”，新麦可以打出“闲王府庄上特供”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上一行：此事不可张扬，需做得自然。
写完，她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青瓷碟里，黑乎乎的，一吹就散。
七月廿五，黄昏。
赵宸在院子里喂鱼，苏月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绣帕子。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池水被鱼尾搅动的轻响。
半晌，赵宸忽然开口：“爱妃，咱们府里是不是该换个厨子了？”
苏月卿抬头：“王爷觉得现在的厨子不好？”
“不是不好。”赵宸撒了把鱼食，“就是花样少了点。本王这两天在外头吃了家馆子，那道‘蟹粉狮子头’做得真绝，又鲜又嫩，入口即化。”他咂咂嘴，“咱们厨子就做不出来。”
苏月卿放下针线：“王爷说的是哪家馆子？”
“就东市那家‘宴宾楼’。”赵宸道，“掌柜的姓徐，胖乎乎的，手艺是真不错。”
苏月卿记下了。
三日后，“宴宾楼”的徐掌柜被请到了闲王府。
苏月卿见了他，没多说，只问愿不愿意来王府当厨子，月钱比在酒楼多三成。
徐掌柜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又过了五日，“宴宾楼”因为少了顶梁柱厨子，生意一落千丈。
而闲王府的厨子“被王爷夸过手艺好”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连带着好些人家办宴都想请徐掌柜去掌勺——当然，价钱不菲。
苏月卿让账房给徐掌柜另算了一份“外快”，每出去做一次宴，抽三成归他自己。
徐掌柜千恩万谢。
七月廿九，夜。
书房里，苏月卿对着新送来的账册，唇角难得地弯了弯。
这个月，王府名下所有产业的进项，比上月多了四成。
虽然基数还不算大，可这势头
她合上账册，看向窗外。
赵宸屋里还亮着灯。
他正趴在窗台上，不知在看什么，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
苏月卿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赵宸“无意”间夸过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她授意的。
都是他自己真的觉得好，真的喜欢，才说出口的。
可偏偏，他说好的，就真的能卖好。
这算什么？天生的带货命？
她轻轻摇头，笑了。
也罢。
既然他有这本事，那她就顺水推舟。
他要夸什么，她就卖什么。
他要吃什么，她就做什么。
他要过什么日子，她就给他什么日子。
只要这日子，能让他们一步步走到想去的地方。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紧一阵松，像在合著什么节拍。
苏月卿吹熄了灯，走出书房。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她走到赵宸窗前，停下脚步。
赵宸还趴在窗台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爱妃还没睡？”他问，声音里带着困意。
“就来睡了。”苏月卿轻声道，“王爷也早点歇著。”
“嗯。”赵宸应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外头的夜色，“爱妃，你瞧那月亮”
苏月卿抬头。
一轮弯月悬在天边，清清冷冷的，周围散著几粒星子。
“怎么了？”她问。
“像不像一块没啃完的烙饼？”赵宸嘀咕。
苏月卿一怔，随即失笑。
这人真是三句不离吃。
“王爷饿了吗？”她问。
“有点。”赵宸摸摸肚子，“想吃烙饼了，要葱花馅的，烙得焦焦的”
“明日让厨房做。”
“嗯。”赵宸满意了，从窗台边站起身，“那本王睡了。爱妃晚安。”
“晚安。”
窗子关上了。
苏月卿站在廊下，又看了会儿月亮。
看着看着，那弯月在她眼里，竟真像块缺了角的烙饼。
她摇摇头，转身回屋。
夜风拂过，带着露水的凉意。
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那位“无意”间就能让东西脱销的王爷，大概还会继续他的“无意”。
而她，会好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