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午时刚过。
雨后的日头明晃晃地悬著，晒得青石板上的水汽蒸腾起来，空气里黏糊糊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腥气。
闲王府的书房里却门窗紧闭，帘子都放了下来，只留北边一扇小窗开着条缝，透进些微弱的光。
苏月卿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张江南漕河的简图。
图是老刀按记忆画的，笔触粗糙，可关键的地方都标得清楚——哪段堤坝是去年新修的，哪段是前朝留下的老坝，哪段河道最窄，哪段水势最急。
她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处叫“青石矶”的地方。这里离金陵城三十里，河道突然收窄，两岸都是坚硬的青石，水流到这里会变得湍急。若是汛期，这段最是凶险。
“老刀，”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下首的中年汉子，“你当年在江南驻防时，可去过青石矶？”
老刀腰板挺得笔直，闻言点头：“去过。永昌三年秋汛，那段堤坝裂过一道口子，小的跟着营里弟兄去抢修过三天三夜。”他顿了顿，“那地方石头硬，可石头缝里的泥是松的。若真想动堤坝，从那儿下手最容易。”
苏月卿眼神一凝：“怎么说？”
“王妃请看，”老刀上前一步，指著图上青石矶的位置，“这堤坝看着结实，可底下基座是前朝夯的土，这些年被水泡得差不多了。去年重修时，工部的人偷懒，只在上头砌了层新石，底下根本没动。”他声音低了些，“若有人在下游河床上挖几个暗坑，等水一大，冲过来”
他没说完，可意思都明白了。
苏月卿沉默片刻，手指在青石矶上点了点：“若真在那儿动了手脚，多久会垮？”
“看水势。”老刀想了想，“眼下还没入秋汛，若是小打小闹，撑个把月不成问题。可若有人”
他做了个手势，“在关键处多掏几下，再来场大雨，三五天就能决口。”
三五天。
苏月卿心里算了算。今日是八月十七，若丞相真要动手，怕是就在这几日了。等堤坝一垮，江南漕运中断的消息传回京城，最快也要七八日。那时粮价就该动了。
“老刀，”她抬眼看他，“我要你去一趟江南。”
老刀神色一肃：“王妃吩咐。”
“不必带太多人，就你一个，轻装简行。
苏月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二百两，“这些做盘缠。到江南后，不用去堤坝上察看——太显眼。就在青石矶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每日去河边转转，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那儿转悠，有没有人夜里在河边活动。”
她把银票推过去：“记住，只看，不插手。若真有人动堤坝，记下他们的模样、人数、时辰，然后立刻传信回来。别的，一概不要管。”
老刀接过银票，揣进怀里，抱拳道：“小的明白。”
“还有，”苏月卿又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里头是黄三姑配的伤药，你带着。若遇险，保命要紧。”
老刀愣了愣，双手接过瓷瓶，喉结滚了滚：“谢王妃。”
“去吧。”苏月卿摆摆手，“今日就出发，走水路，快些。”
老刀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猫，转眼就消失在门外。
苏月卿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简图，看了许久，才慢慢卷起收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日头正烈，晒得院子里的花木都蔫蔫的。
挽剑端著一碗冰镇绿豆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王妃，歇会儿吧。”
苏月卿没回头，只问：“王爷呢？”
“王爷在后园喂鱼呢。”挽剑顿了顿，“方才吴掌柜来了，王爷在前厅见了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苏月卿转身：“说了什么？”
“奴婢没听全，就听见王爷让吴掌柜去江南收粮，还说要‘大张旗鼓’地去。”挽剑压低声音，“吴掌柜有些犹豫，说江南粮价正高，这时候收不划算。王爷就说，是丞相‘提点’的，说秋汛要来了，粮价还得涨。”
苏月卿唇角弯了弯。
这人，演得倒像。
“吴掌柜怎么说？”
“吴掌柜一听是丞相的意思，脸色都变了，连连点头应下。”
挽剑道，“王爷还让他多带些银子，说有多少收多少，别怕花钱。”
“嗯。”苏月卿走回书案边坐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燥热稍解，“吴掌柜何时动身？”
“说是明日一早就走。”
“好。”苏月卿放下碗，“去把胡掌柜请来。从后门进，别让人瞧见。
“是。”
申时初，胡掌柜悄无声息地进了书房。
这老头今日穿了身半旧的灰布衫，背有些佝偻，可那双独眼却亮得很。进门先给苏月卿行了礼，垂手站着。
“胡掌柜坐。”苏月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托付。”
胡掌柜坐下，只坐了半边：“王妃尽管吩咐。”
“我要在你那儿存些东西。”苏月卿看着他，“不是金银，不是古玩，是粮食。”
胡掌柜独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却没多问，只道：“‘积古斋’后院有间地窖，干燥通风，存粮最合适不过。只是地方不大，最多能存五百石。”
“五百石不够。”苏月卿摇头，“我要存至少两千石。”
胡掌柜脸色变了变：“王妃，这”
“不白用你的地方。”苏月卿从抽屉里取出两张银票，每张面额一百两，“这两百两，是给你的酬劳。另外，存粮期间，每月再贴你二十两银子，做看守的费用。”
胡掌柜看着那两张银票，喉结滚了滚。
他那个痨病儿子每月光药钱就要十几两，这二百两，够他儿子吃一年多的药了。
“王妃，”他哑声道，“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只是两千石粮食动静太大了。‘积古斋’门脸小，平日里进出的都是典当物件的客人，若突然运进这么多粮食，难免惹人疑心。”
苏月卿微微一笑：“谁说要从正门运了？”
胡掌柜一愣。
“‘积古斋’后墙外，是不是有条死胡同？”苏月卿问。
“是是有条窄巷，平日里没人走。”
“那就够了。”苏月卿站起身，走到窗前，“粮食不会一次运进去，会分批、分时，从那条巷子用板车拉进去。每批不超过五十石，趁夜半无人时运。你的地窖若不够大，就把隔壁几间空屋子也腾出来，我另付租金。”
胡掌柜明白了。
这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囤粮。
“小的明白了。”他站起身，接过银票，“王妃放心，这事儿小的定办妥当。”
“还有一件事。”苏月卿转身看他，“粮存到你那儿后，不必记入‘积古斋’的账。我会另派个账房先生过去，专管这批粮的进出。你只需看好门，别让外人靠近地窖和存粮的屋子就行。”
这是要完全把“积古斋”摘出去。胡掌柜心里雪亮——这批粮，见不得光。
“小的明白。”他躬身，“那账房先生”
“明日就到。”苏月卿道，“姓陈，四十来岁，左手有六指。你见了他，就说是我让你等的。”
“是。”
胡掌柜退下了。
一张网，正在慢慢织成。
酉时末，晚膳时分。
花厅里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可样样精致。
赵宸已经坐在桌边了，正拿着筷子戳碗里的米饭，见苏月卿进来，眼睛一亮：“爱妃可算来了！本王都快饿扁了！”
苏月卿在他对面坐下，接过挽剑盛好的汤，小口喝着。
“今儿都安排妥了？”赵宸夹了块清蒸鱼放进她碗里。
“嗯。”苏月卿点头，“老刀去了江南，吴掌柜明日动身，胡掌柜那边也交代好了。”
她顿了顿，“只是粮从哪儿来？‘隆昌粮行’的库存不够两千石。”
赵宸嘿嘿一笑：“这个啊，本王有办法。”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郑侍郎那儿不是还欠著咱们人情吗？”
苏月卿一怔。
“太仓里，每年都有些‘陈粮’要处理。”赵宸眨眨眼，“说是陈粮，其实也就是放了一两年的，吃著没问题，就是品相不好，不能做军粮，也不能供宫里。按例，这些粮要么低价卖给粮商，要么就‘损耗’掉了。”
苏月卿明白了：“王爷是想从太仓买这批陈粮？”
“不是买，是‘帮朝廷处理’。”赵宸纠正道，“价钱嘛，自然比市价低。郑侍郎正愁这批粮怎么处置呢，咱们帮他解决了，他还能赚点差价——双赢。”
这法子确实又刁又巧。
太仓的陈粮，品相虽差，可分量足，价钱低。用来囤著，最合适不过。
而且从太仓流出，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爷怎么想到的？”她忍不住问。
“昨儿宴上，郑侍郎偷偷跟本王诉苦，说太仓里堆著三千石陈粮，工部那边催着他处理，他正头疼呢。”
赵宸得意地翘起嘴角，“本王当时就留了心。今儿一早让福顺去递了个话，说咱们粮行愿意‘帮衬’。郑侍郎乐得跟什么似的，说按市价的一半给咱们，还包运到指定地方。”
苏月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狡黠的光，心里那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
这人看似浑不在意，可该抓的机会，一个都没放过。
“那粮运到哪儿？”她问。
“城西码头，咱们那个小货栈。”赵宸道，“周石头在那儿看着，稳妥。从货栈再分批运到胡掌柜那儿，神不知鬼不觉。”
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苏月卿轻轻吐了口气，夹起碗里那块鱼，送入口中。鱼肉鲜嫩，火候正好。
“王爷，”她轻声道，“这事儿能成吗？”
赵宸正埋头啃一块排骨，闻言抬头，咧嘴一笑：“成不成，试试才知道。”
他把骨头吐出来，“不过爱妃啊，咱们既然走了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丞相那边，太子那边，还有三皇兄那边往后都得小心应付。”
“妾身知道。”苏月卿垂下眼，“只是连累王爷了。”
“又说傻话。”赵宸摆摆手，“是本王自愿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这京城里，想安安稳稳当条咸鱼，也得有本事才行。没本事，迟早让人炖了。”
他说得随意，可苏月卿听出了里头的认真。
是啊，这世道，没点本事，连咸鱼都当不安稳。
“王爷，”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咱们就好好演这场戏。”
赵宸乐了，举起酒杯：“对！好好演！演他个天衣无缝，演他个滴水不漏！”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窗外，暮色四合。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上铺开，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戌时了。
而这张刚刚织起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了出去。
网的那头，是江南的堤坝，是京城的粮价，是丞相的算计，是太子的猜忌，是三皇子的野心。
网的这头，是闲王府里这对“硬演”的夫妻。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装傻充愣，一个步步为营。
这场戏，终于要正式开锣了。
苏月卿放下酒杯，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请君入瓮？
不，是他们自己跳进了瓮里。
可跳进去之前，他们已经在瓮底，铺好了软垫，藏好了利刃。
就等著那位，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