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二，卯时初。狐恋蚊血 首发
天还黑著，闲王府后院的校场却已经点起了十几支火把。
火光在晨风里跳跃，映得场中二十来个汉子的脸明明暗暗。
老刀拄著棍子站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火光下精亮精亮的。
赵宸打着哈欠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阵仗。
他今儿难得起了个早，身上松松垮垮套了件练功穿的短打，头发用布带草草束在脑后，睡眼惺忪的，走路还趿拉着鞋。
走到场边，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这群精神抖擞的汉子，又打了个哈欠。
“都来了？”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回王爷，”老刀抱拳，“府里能抽出来的护院、侍卫，都在这儿了。一共二十三人。”
赵宸点点头，绕着这群人走了一圈，挨个儿看过去。
有周石头那样壮实如牛的，也有精瘦干练的，还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苏月卿新招来的。
个个站得笔直，眼神却各异——有敬畏的，有好奇的，也有那么一两个，眼里藏着点不以为然。
毕竟，这位闲王的名声，京城里谁不知道？
“行，”赵宸走回前头，背着手，“今儿把各位叫来，不为别的，就一件事——”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陪本王玩。”
场中静了一瞬。
有人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老刀眉头微皱，却没说话。
赵宸像是没看见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从今儿起，每天卯时初到辰时正，咱们就在这儿玩。玩什么？玩”
他想了想，“玩抓人，玩躲猫猫，玩投壶，玩蹴鞠——反正怎么高兴怎么来。”
这下连老刀都绷不住了：“王爷，这”
“这什么这？”赵宸打断他，眼睛一瞪，“本王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老刀抿了抿嘴，垂下头：“王爷说了算。”
“那就对了。”赵宸拍拍手，“来，第一项——抓人！”
他随手从人群中点出五个人：“你们五个，当‘鬼’。数三十个数，然后来抓剩下的人。被抓到的，下一轮就当‘鬼’。范围嘛”
他指了指校场和旁边的花园，“就这一片，不准出府墙。”
那五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开口：“王爷，这这不成孩子游戏了吗？”
赵宸看向他，笑了：“你叫什么？”
“小的叫栓子。”
“栓子，”赵宸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觉得这是孩子游戏？”
栓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著头皮道：“是是有点。
“行。”赵宸点头，“那本王问你，若是有贼人夜闯王府，你是希望你的同伴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岗，还是希望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快得像兔子？”
栓子一愣。
“抓人这游戏，”赵宸背着手，在场中踱步，“练的是眼力，是反应，是团队配合。‘鬼’要会分工包抄，被追的要会找掩体、会迂回。这些本事，真遇上事了，都是能保命的。”
他停下脚步，看向众人：“你们以为练兵就是站队列、挥刀枪？错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比的不是谁架势好看，是谁反应快，谁脑子活，谁能跟同伴打配合。”
场中安静下来。
火把“噼啪”响着，映着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
老刀眼神动了动，看向赵宸的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还愣著干什么？”赵宸一挥手，“开始数数！”
那五个被点出来的“鬼”互看一眼，转身面向墙壁，开始数数：“一、二、三”
剩下的人“哗”一下散开了。
有的往假山后躲，有的蹿上树，有的干脆趴进草丛里。
动作快得惊人——毕竟都是练家子，真跑起来，跟寻常人不是一个路子。
赵宸没躲，就站在原地，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
三十个数很快数完。五个“鬼”转身，开始找人。
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可抓了几轮后，渐渐就较上劲了。
有人从假山顶扑下来差点摔著，有人为了躲追捕翻墙蹭破了皮，还有俩“鬼”为了抢一个人撞到了一块儿，摔得灰头土脸。
赵宸就在场边看着，时不时喊一嗓子：“那边树后头！对！绕过去包抄！”“别光追一个！分两个人堵路！”
说来也怪，他喊的那些，乍听都是游戏里的招数，可细琢磨，竟真合了围捕、拦截的路数。
几轮下来，场中气氛完全变了——从一开始的敷衍，到后来的较真，再到最后，每个人眼里都燃起了胜负欲。
卯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宸叫了停。
二十三个人，个个满头大汗，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脸上还沾著草屑，可眼睛都亮晶晶的，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
“怎么样？”赵宸问，“好玩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知谁先“噗嗤”笑了出来，接着一片哄笑。
“好玩！”栓子抹了把汗，咧嘴道，“比光站桩有意思多了！”
老刀走到赵宸身边，低声道：“王爷，这法子确实有用。方才那几轮，有几个平时配合生疏的，后来都知道互相打掩护了。
赵宸得意地翘起嘴角：“那是。本王琢磨出来的，能差吗？”
他转身面向众人：“今儿就到这儿。明儿还是卯时初，咱们玩躲猫猫——范围扩大到整个王府。老规矩，不准出府墙。”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来时响亮了不少。
人群散去后，赵宸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去补个回笼觉，一转身，却看见苏月卿站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
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件月白的褙子，头发松松绾著，只簪了根玉簪。
晨光透过廊檐斜斜照在她身上，像镀了层柔光。
赵宸走过去，咧嘴一笑：“爱妃起这么早？”
“听见外头动静，出来看看。”苏月卿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王爷这练兵的法子很别致。”
“那是！”赵宸背着手，和她并肩往院里走，“整天挥刀弄枪的多没意思？玩着玩着就把本事练了，多好。”
苏月卿轻轻点头。
方才她在廊下看了全程，起初也觉得胡闹，可看着看着，就看出了门道——那些看似儿戏的追逐躲藏，确实在无形中练了反应、眼力和配合。
更难得的是，这么一闹，那群汉子之间的生分和隔阂，明显消了不少。
“王爷怎么想到的？”她问。
赵宸挠挠头：“小时候在宫里没人陪本王玩，就自己瞎琢磨。”
他说得随意，可苏月卿却听出了里头的落寞。
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在深宫里独自长大。那些看似荒唐的游戏背后，是多少个无人相伴的日夜？
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王爷，”她轻声道，“早膳想吃什么？妾身让人去做。”
赵宸眼睛一亮：“想吃小笼包！要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汤汁的那种！”
苏月卿失笑：“好。妾身这就去吩咐。”
早膳是在花厅用的。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配着小米粥和几碟小菜。
赵宸吃得狼吞虎咽，一连吃了七八个，才满足地放下筷子。
“爱妃，”他擦擦嘴，“江南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月卿放下粥碗，神色凝重了些：“老刀昨夜传了信回来。青石矶那边确实有人在动堤坝。他数了，一共六个人，分两班，夜里干活，白天歇著。看手法，像是老手。”
赵宸眼神沉了沉：“什么时候能成？”
“按老刀的估算，最多再有三五日，那段堤坝就撑不住了。”
苏月卿顿了顿，“吴掌柜那边，粮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动静闹得很大，江南粮商都知道闲王府在囤粮。”
“好。”赵宸点头，“那就让他们知道。等堤坝一垮，消息传回京城，粮价就该动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眼神里闪著算计的光：“丞相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丞相府这几日很安静。”苏月卿道，“王景明没再出门，刘掌柜也缩起来了。不过”她顿了顿，“妾身安排在丞相府外的人回报，说昨夜有江南来的信使进了府，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赵宸冷笑：“报信儿的来了。”他放下茶盏，“爱妃，咱们那批太仓的陈粮，运得怎么样了？”
“已经运了八百石进‘积古斋’。”苏月卿道，“胡掌柜办事稳妥，都是趁夜从布庄后院绕进去的，没人察觉。剩下的，这两日就能运完。”
“好。”赵宸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等粮全部到位，咱们就等著看戏。”
苏月卿看着他踱步的背影，忽然道：“王爷，妾身有件事不明白。”
“嗯？”
“王爷既然早就看出丞相的算计，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派人去修堤坝？”她问，“这样既能救江南百姓，又能让丞相的算计落空。”
赵宸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笑了笑：“爱妃，你觉得父皇会信吗？”
苏月卿一怔。
“江南堤坝年年修，年年拨银子。工部、户部、漕运衙门，多少双眼睛盯着？若真那么容易就垮了，那些官员第一个掉脑袋。”
赵宸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丞相敢动手，就说明他打点好了所有关节。咱们现在去告，一没证据，二没人证，父皇只会觉得是本王在构陷丞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就算父皇信了，派人去修，来得及吗？堤坝已经动了手脚，秋汛就在眼前。现在去修，最多是拖延几日，该垮还是要垮。”
苏月卿沉默了。他说得对。
这局棋，从丞相决定动堤坝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死局——堤坝必垮，粮价必涨，百姓必苦。
区别只在于，谁能在这一片混乱中，抓住机会，反败为胜。
“所以王爷才要囤粮？”她轻声道，“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等粮价涨到顶峰，百姓怨声载道时，拿出平价粮来？”
赵宸回头看她，眼里露出赞许：“爱妃聪明。”
他走回桌边坐下：“丞相想用粮价逼死咱们，那咱们就反过来，用这批粮，收买民心。”
他顿了顿，“等粮价涨了，百姓买不起米了，咱们再开仓放粮——价格只比平时高一成，够本就行。到时候，百姓会记谁的恩？会恨谁的黑心？”
苏月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冷冽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平日里装得浑不在意，可算计起人心来，比谁都狠。
可这狠，不是对百姓，是对那些把百姓当棋子的人。
“王爷，”她听见自己说，“这么做风险很大。若被人发现粮是从太仓流出来的”
“发现不了。”赵宸咧嘴一笑，“郑侍郎那边，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这批陈粮，在太仓的账上，已经是‘损耗’掉了。至于咱们买粮的银子，走的是‘隆昌粮行’的明账——明面上，咱们确实花了大价钱在江南收粮，这批陈粮，只是‘补充库存’。”
他说得轻巧，可苏月卿知道，这里头要打通的关节，要做的安排，绝非易事。
她看着他，看了许久，才轻声问：“王爷做这些是为了妾身吗？”
赵宸一愣，随即笑了：“一半是，一半不是。”
他挠挠头，“为爱妃，是因为答应过要帮你。不为爱妃是因为本王也看不惯那些拿百姓性命当儿戏的王八蛋。”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
可苏月卿听了，却觉得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更让人心安。
“王爷，”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谢谢。”
赵宸摆摆手：“又说谢。”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爱妃，这条路是咱们一起选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咱们都一起扛。”
苏月卿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那两只大白鹅正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伸著脖子往花厅里瞧。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
赵宸伸了个懒腰：“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他咧嘴一笑，“戏台已经搭好了，就等角儿上场了。咱们啊，就当好观众，等著看丞相怎么把这出戏，唱砸。”
他说完，晃悠着出了花厅，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苏月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廊下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放著那枚如意玉佩。
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啊，等著。
等著江南的堤坝垮，等著京城的粮价涨，等著丞相的算计露，等著百姓的怨气起。
然后，就该轮到他们，收网了。
窗外的鹅“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苏月卿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冷静。
她转身，唤来挽剑：“去叫老刀来。江南那边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