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三,辰时二刻。微趣小税 冕废岳渎
赵宸顶着一头乱发、一身沙土晃进后院时,苏月卿正在葡萄架下翻看账册。
晨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她月白的褙子上印下斑驳的光影。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赵宸那副狼狈相——衣裳脏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沾著灰,偏生那双眼睛亮得很,像偷了腥的猫。
“王爷这是”她放下账册,眼里带着笑意,“又去玩泥巴了?”
赵宸一屁股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撇了撇嘴,把怀里那两截断玉簪掏出来,“啪”一声拍在石桌上:“爱妃你看!”
苏月卿拿起断簪看了看。玉是好玉,羊脂白的料子,雕工也精细,可惜从中断开,断口参差,拼都拼不拢了。
“怎么断了?”她问。
“摔的。”赵宸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摔断簪子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似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一脸委屈,“爱妃,你可要为本王做主——那群混账,他们欺负我!”
苏月卿挑眉:“谁欺负王爷了?”
“就老刀他们!”赵宸掰着手指头数,“本王好心陪他们玩,他们倒好,一个个下手没轻没重。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衣裳上的土印子,“这是被推的。”又指了指蹭破皮的掌心,“这是摔的。”最后拿起断簪,“这个是本王自己摔的,可也是因为他们!”
他说得颠三倒四,苏月卿却听明白了。
她看着他那副故作委屈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故作严肃:“竟有此事?那妾身得好好问问。”
她唤来挽剑:“去叫老刀来。”
赵宸一听,眼睛亮了,赶紧坐直身子,理了理乱发,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架势。
不多时,老刀来了。
他还是那身灰布短打,腰板挺得笔直,进门先给两人行礼:“王爷,王妃。”
苏月卿指了指石桌对面的凳子:“坐。”
老刀没坐,垂手站着:“王妃有何吩咐?”
苏月卿拿起那两截断簪:“王爷说,今早在校场,你们欺负他了?”
老刀一愣,看了眼赵宸。
赵宸赶紧别过脸,假装看葡萄架子上的鸟窝。
“回王妃,”老刀斟酌著词句,“今早王爷带我等玩‘攻城’之戏,过程中确有些肢体冲撞。王爷为救从假山摔下的二牛,不慎滑倒,摔断了玉簪。此事是小的们疏忽,请王妃责罚。”
他说得四平八稳,把责任全揽了过去。
赵宸却不干了:“哎哎,老刀你这话说的,好像本王多娇气似的。
他转回头,看向苏月卿,“爱妃,其实是这么回事——本王本想立个威,让他们瞧瞧本王的厉害。结果威没立成,先摔了一跤。丢人啊!”
他说得坦荡,倒把苏月卿逗笑了。
她放下断簪,看向老刀:“王爷说得可属实?”
老刀犹豫了一下,点头:“属实。”
“那后来呢?”苏月卿问,“王爷说你们欺负他,可还有别的事?”
老刀看了赵宸一眼,见赵宸冲他挤眉弄眼,心下明白了。
这位王爷,不是真来告状的,是来逗乐子的。
他心下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绷著:“后来王爷设局,让我等二十三人攻他一人,限时一刻钟,碰到衣角便算赢。王爷许诺,若我等赢了,每人赏银一两。”
“结果呢?”
“结果”老刀顿了顿,“无人碰到王爷一片衣角。”
苏月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知道赵宸有身手,可一人对二十三个练家子,还能全身而退——这本事,比她想的还要高。
赵宸得意地翘起嘴角:“爱妃听见没?他们二十三个人,都碰不到本王一片衣角!这说明什么?说明本王厉害!”
苏月卿忍俊不禁:“是,王爷厉害。”她看向老刀,“既如此,为何又说他们欺负你?”
赵宸眨眨眼:“他们碰不到本王,那是他们没本事。可他们害本王摔跤,害本王断了簪子,还害本王赔了一人一两银子——整整二十三两!这还不是欺负?”
他说得理直气壮,苏月卿却听出了里头的弯弯绕绕。
什么告状,什么委屈,都是幌子。
这人就是想来她这儿寻个安慰,顺便讨点好处。
她心里软了一下,面上却板起脸:“老刀。”
“小的在。”
“王爷说得在理。”苏月卿淡淡道,“你们让王爷摔跤,损了王爷的玉簪,还让王爷破费——确是该罚。”
老刀躬身:“小的认罚。”
“那就罚”苏月卿想了想,“罚你们这个月的饷银,扣一半。”
赵宸一听,急了:“哎别别别!爱妃,扣什么饷银啊?他们也不容易”
“王爷心软了?”苏月卿看向他。
“不是心软,是”赵宸挠挠头,“是他们陪本王玩得挺卖力,该赏才对。那二十三两银子,是本王自愿给的,不算他们错。”
苏月卿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王爷说,该怎么罚?”
赵宸眼珠一转:“就罚他们明儿陪本王玩个新游戏!玩得不好,再加罚!”
这话说出来,连老刀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苏月卿摇摇头,对老刀道:“既然王爷求情,饷银就不扣了。不过”
她顿了顿,“既然王爷说你们陪他玩得卖力,那本妃也赏——每人加发半个月饷银,算是辛苦钱。”
老刀愣住了。
赵宸也愣住了。
“爱妃,你这”赵宸眨眨眼,“怎么又赏上了?”
“不该赏吗?”苏月卿看着他,“他们让王爷玩得高兴,让王爷有机会显身手,还让王爷跑来跟妾身告状。”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这般尽心尽力,不该赏?”
赵宸被她看得脸有些热,干咳两声,别过脸去:“那什么赏就赏吧。”
老刀这才回过神,深深一揖:“谢王妃赏。”
“去吧。”苏月卿摆摆手,“明日陪王爷玩的时候,记得小心些。别再让王爷摔著了。”
“是。”
老刀退下了。葡萄架下又只剩两人。
赵宸拿起那两截断簪,在手里摆弄著,半晌,叹了口气:“可惜了,挺好一块玉。”
“玉碎了,再买便是。”苏月卿轻声道,“王爷没事就好。”
赵宸抬头看她,咧嘴笑了:“爱妃这是在心疼本王?”
苏月卿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妾身只是怕王爷伤了,耽误正事。”
“正事?”赵宸凑近些,“什么正事?陪爱妃吃饭睡觉算正事不?”
“王爷!”苏月卿瞪他一眼,脸上却绷不住笑了。
赵宸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爱妃,说真的,老刀他们不错。”
苏月卿点点头:“是些可用之人。尤其是老刀,行事稳重,心思也细。”
“不止老刀。”赵宸道,“那个栓子,机灵;二牛,实在;还有几个,身手都不差。若好好练练,往后能成事。”
苏月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认真的光,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他看似整日胡闹,可看人看事,却准得很。
“王爷想用他们?”她问。
“不是想用,是已经用了。”
赵宸往后一靠,仰头看着葡萄架,“爱妃,咱们这条路,光靠咱俩不够。得有帮手,得有心腹。老刀他们,现在或许还不够格,可若好好带,往后就是咱们的班底。”
他说得随意,可话里的分量,苏月卿听出来了。
他在为她铺路。
为她那个“谋反”的大业,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
“王爷,”她声音有些哑,“谢谢。”
“又说谢。”赵宸摆摆手,“本王说了,这条路是咱俩一起走的。你的班底,就是本王的班底。”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再说了,等事成了,本王还得靠他们保护着,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呢。”
苏月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热。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王爷,”她换了个话题,“江南那边有新消息了。”
赵宸神色一正:“怎么说?”
“老刀今早又传了信。”苏月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展开,“青石矶的堤坝,昨夜又被掏深了三尺。按现在的进度,最迟明晚,那段必垮。”
赵宸眼神沉了沉:“明晚”
“消息传回京城,最快也要三日。”苏月卿道,“也就是说,最迟四日后,京城的粮价就该动了。”
四日。
赵宸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著,半晌,忽然问:“咱们那批粮,都运到位了?”
“还差最后三百石。”苏月卿道,“胡掌柜说,今夜就能全部入库。”
“好。”赵宸点头,“等粮全部到位,就让吴掌柜从江南回来。戏演得差不多了,该收场了。”
“妾身已经传了信。”苏月卿道,“吴掌柜三日后抵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葡萄架上有只雀儿在叫,叽叽喳喳的,欢快得很。可这欢快,衬得架下的沉默越发凝重。
“爱妃,”赵宸忽然开口,“你说等粮价涨起来,会有多少人买不起米?”
苏月卿垂下眼:“不会少。”她顿了顿,“江南漕运一断,京中粮价至少翻三倍。寻常百姓家,怕是连糙米都吃不起。”
赵宸不说话了。他望着架子上那些将熟未熟的葡萄,眼神有些空。
苏月卿看着他,轻声问:“王爷心软了?”
“不是心软。”赵宸摇头,“是觉得那些百姓,凭什么要遭这个罪?”
他转过头,看着苏月卿,“就为了丞相和咱们斗法,就为了那把椅子——凭什么?”
这话问得苏月卿心头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凭什么?
她从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
可如今被他这么一问,那些“必要的牺牲”,忽然就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王爷,”她听见自己说,“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赵宸笑了,笑得有些涩,“怎么收?堤坝已经动了,粮价必涨,百姓必苦。咱们现在收手,丞相那边可不会收。到时候粮价照样涨,百姓照样苦,可咱们连救他们的本钱都没了。”
他说得对。
这局棋,从落子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啊,”赵宸叹了口气,“咱们只能走下去。走得快些,走得稳些,早点把这事儿了了,早点让百姓过回安生日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爱妃,那断簪能修吗?”
苏月卿拿起断簪看了看:“找金匠镶个金扣,或许还能戴。”
“那麻烦爱妃了。”赵宸咧嘴一笑,“修好了还给本王,好歹是个念想。”
他说完,晃晃悠悠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爱妃,晚膳吃什么?今儿折腾一早上,饿坏了。”
苏月卿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故作轻松的光,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炖了排骨,还有王爷爱吃的烧茄子。”她轻声道。
“好!”赵宸眼睛亮了,“那本王可得多吃两碗饭!”
他进屋了。苏月卿独自坐在葡萄架下,握著那两截断簪,坐了许久。
簪子是凉的,可握久了,也沾上了手心的温度。
她想起他刚才问的那句“凭什么”,想起他眼里的那点涩,想起他最后故作轻松的笑。
这个男人,心里装着百姓,装着道义,装着那些她从前觉得“矫情”的东西。
可偏偏,是这样的他,让她觉得安心。
让她觉得,这条路,走得值。
她收起断簪,唤来挽剑:“去‘宝庆楼’请陈师傅来一趟,就说有块玉要镶金。”
“是。”
挽剑退下了。苏月卿站起身,看向南方。
天色湛蓝,万里无云。
可她知道,江南的天空,此刻恐怕已经阴云密布。
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她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眼。
这一次,他们要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赢得对得起那些即将受苦的百姓。
赢得对得起,他们自己心里那点尚未泯灭的良心。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
可疼,才让她记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