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九,卯时初。
天还没亮透,苏月卿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账册摊在面前,墨磨好了,笔也润好了,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晃来晃去的,还是昨夜柳如烟给赵宸布菜时那副柔顺模样,还有赵宸接过菜时那声含糊的“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账册上。
指尖划过纸页,却停在“隆昌粮行”那一栏——今日是第三日,该交那三百石预订的米了。
“挽剑,”她唤道,“去叫吴掌柜来。”
挽剑应声去了。
苏月卿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账册上勾画。
笔尖稳得很,可心里那点烦乱,像水底的暗流,怎么压也压不住。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赵宸是王爷,纳侧妃、收侍妾,天经地义。
她这个正妃,该大度,该贤惠,该帮着张罗。
可道理都懂,真做起来难。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吴掌柜,抬起头,却看见赵宸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常服,头发用根木簪松松绾著,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点小心翼翼。
“爱妃起这么早?”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王爷不也早?”苏月卿垂下眼,继续看账册。
赵宸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今儿粮行那边要交货了吧?”
“嗯。”苏月卿应了一声,“吴掌柜待会儿就来。”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雀儿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赵宸看着苏月卿。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件素纱褙子,头发只簪了根白玉簪,素净得很。
可就是这样素净,反倒衬得她眉眼更清丽,像幅淡墨画。
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爱妃,昨儿那柳姑娘,是淑妃送来的。”
“妾身知道。”苏月卿头也不抬。
“本王没收。”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个小点。
苏月卿抬起眼,看向他:“王爷不是让人安置在客院了吗?”
“那是权宜之计。”赵宸往前倾了倾身子,“淑妃背后是三皇子,直接拒了,等于打三皇子的脸。本王先收下,过两日再寻个由头送回去——就说柳姑娘身子不适,不宜久留。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
苏月卿沉默片刻,轻声道:“王爷不必跟妾身解释这些。”
“要解释。”赵宸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本王得让爱妃知道,那柳姑娘,本王不会碰。”
苏月卿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王爷纳侧妃,是常事。妾身不会”
“可本王有洁癖。”赵宸打断她。
苏月卿一愣。
“本王有洁癖,”赵宸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心里头,只装得下一个人。多了,嫌挤,嫌脏。”
他说完,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月卿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两团火,烧得她脸颊发烫。
“王爷”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宸却笑了,笑得很坦然:“爱妃别多想,本王就是就是想说清楚。省得你心里头别扭,本王看着也难受。”
他说得直白,直白得不像个王爷,倒像个寻常人家的汉子,在跟自家娘子掏心窝子。
苏月卿喉头有些哽。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那两只大白鹅正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伸著脖子往屋里瞧。
“王爷,”她听见自己说,“妾身没有别扭。”
“真没有?”赵宸挑眉,“那昨儿晚膳,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本王说?”
苏月卿脸一热:“妾身只是累了。”
“累了?”赵宸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凑近她耳边,“那今儿歇著,粮行的事,本王去盯。”
他离得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痒痒的。
苏月卿下意识想躲,可身子却像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王爷,”她声音有些哑,“吴掌柜该来了”
“让他等著。”赵宸直起身,背着手往外走,“爱妃今儿就在府里歇著,哪儿也别去。本王去粮行转转,顺便把柳姑娘的事处理了。”
他说完,晃悠着出了书房。
苏月卿独自坐在那儿,坐了许久,才抬手摸了摸耳畔——那里,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
她闭上眼,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有洁癖只爱一人
这话说得,真不像个王爷。
可偏偏,让她心里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地方,开出了一朵花。
辰时正,东市“隆昌粮行”。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都是前几日付了定金的客人,手里攥著条子,眼巴巴等著取货。
对面“丰裕分号”的伙计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这边热闹,脸色不太好看。
赵宸到的时候,吴有福正忙得脚不沾地。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王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赵宸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转,“怎么样,还顺利?”
“顺利!”吴有福脸上笑开了花,“三百石米,按七十文一斗交,客人都说咱们厚道!这会儿市价都涨到八十五文了,好些没预订的客人后悔得直拍大腿!”
赵宸点点头:“对门的呢?”
“他们”吴有福压低声音,“他们也涨到八十五文了,可没人买。客人都说,他们前几日压价挤兑咱们,不厚道。这会儿涨价,活该!”
赵宸笑了。这就是人心——你厚道,人家记你的好;你刻薄,人家记你的仇。
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挤进来,高声问:“掌柜的!还有米吗?我买五十石!”
吴有福赶紧上前:“这位爷,抱歉,今儿的货都订出去了。您要买,得等下一批。”
“等?”那男子急了,“等多久?价钱多少?”
“这”吴有福看向赵宸。
赵宸走上前,打量了那男子一眼:“这位是”
“小的是‘瑞祥绸缎庄’的掌柜。”男子擦了擦汗,“家里几十口人等著米下锅,掌柜的行行好,匀我一些,价钱好说!”
赵宸想了想,问吴有福:“库里还有多少?”
“还有五百石陈米。”吴有福小声道,“是胡掌柜那边存的。”
“陈米?”绸缎庄掌柜皱眉,“陈米也行!多少钱?”
赵宸看向他:“陈米,八十文一斗。要吗?”
“八十文?”掌柜的愣了愣——这比市价还低五文,“要!要要要!五十石,我现在就付钱!”
赵宸点点头,让吴有福去办。
等掌柜的欢天喜地走了,他才低声对吴有福说:“从胡掌柜那儿调三百石出来,按八十文卖。记住,每人限购十斗,多了不卖。”
“王爷,”吴有福不解,“咱们不是有”
“有也不能全放出来。”赵宸摇头,“慢慢放,细水长流。一下子放多了,粮价会跌,咱们那些‘预订’的客人该不高兴了。”
吴有福恍然大悟:“还是王爷想得周到!”
处理完粮行的事,赵宸没急着回府,而是绕道去了趟“积古斋”。
胡掌柜正在后院清点库存,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王爷!”
“粮还有多少?”赵宸问。
“两千三百石,分藏在五处,都妥当着。”胡掌柜道,“按王妃的吩咐,每日放三百石出来,够放七八日。”
赵宸点头:“七八日够了。”
他顿了顿,“江南的消息传开后,粮价还会涨。等涨到一百文左右,咱们就开始放粮——按市价七成卖。”
胡掌柜眼睛一亮:“七成?那百姓”
“百姓会记咱们的好。”赵宸笑了笑,“丞相会恨得牙痒痒。”
两人正说著,外头传来敲门声。
胡掌柜去应门,不多时领进来个人——是柳如烟身边的丫头,叫小翠。
小翠见了赵宸,扑通跪下:“王爷!柳姑娘柳姑娘身子不适,想回府去!”
赵宸挑眉:“身子不适?请大夫看了吗?”
“看、看了。”小翠声音发颤,“大夫说说姑娘是水土不服,得回江南静养。”
赵宸心里冷笑。
水土不服?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水土不服了?怕是那药丸起作用了。
“既然身子不适,那就送回去吧。”他摆摆手,“你去告诉柳姑娘,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本王派人送她出城。”
小翠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匆匆走了。
胡掌柜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问:“王爷,这柳姑娘”
“一颗棋子罢了。”赵宸淡淡道,“淑妃想用她离间本王和王妃,可惜打错了算盘。”
未时末,赵宸回了王府。
苏月卿正在葡萄架下绣花——是一方帕子,上头绣著并蒂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见他回来,她抬起头,眼里带着询问。
赵宸在她身边坐下,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粮行那边,三百石米交完了。又卖了三百石陈米,八十文一斗,抢疯了。柳姑娘身子不适,明日送她回江南。”
他说一句,苏月卿点一下头。等他说完,她才轻声问:“王爷用午膳了吗?”
“还没。”赵宸摸摸肚子,“饿坏了。”
“妾身让厨房备了饭菜。”苏月卿放下绣绷,“王爷稍等。”
她起身去了厨房。
赵宸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这女人,嘴上不说,可行动里全是对他的好。
饭菜很快端上来了。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赵宸狼吞虎咽地吃著,苏月卿就坐在对面,小口喝着汤,时不时给他夹菜。
吃到一半,赵宸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爱妃。”
“嗯?”
“等江南的事平息了,粮价稳了,咱们”他顿了顿,“咱们要个孩子吧。”
苏月卿手里的汤匙“啪”地掉在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赵宸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那什么本王就是随口一说。爱妃要是觉得早,那就再等等”
“不早。”苏月卿打断他,声音有些颤,“妾身也想。”
这话说出口,她脸颊绯红,赶紧低下头去。
赵宸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那咱们就说定了。”
“嗯。”苏月卿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吃饭。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里那两只大白鹅踱过来,伸著脖子讨食。
赵宸掰了块馒头扔过去,看着它们抢食的样子,笑得像个孩子。
苏月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舒朗的脸,心里那片开出的花,忽然就绽放了。
是啊,有洁癖,只爱一人。
这样的他,值得她托付一生。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唇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而一场风波,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平息了。
赵宸和苏月卿,一个吃著饭,一个绣着花,像寻常夫妻一样,度过了这个平静的午后。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申时了。
而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可这一次,他们心里都有了底。
因为彼此在,所以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