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城西土地庙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连月光都吝于光顾这片荒芜。
庙墙的断口像野兽咧开的嘴，黑黢黢地对着夜空。
刘永昌缩在神像下的阴影里，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却还是冷得牙齿打颤——不是天冷，是怕。
子时正的时候，他就到了。
等了快半个时辰，每一息都像刀子，在他心上来回拉锯。
丞相的信揣在怀里，像块烧红的炭；闲王要他做的事，压在脑子里，沉得他抬不起头。
正胡思乱想，断墙处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刘永昌猛地抬头，看见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来，落地像猫，没半点声响。
是闲王，还有那个总跟着他的跛脚护卫。
“王、王爷”刘永昌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赵宸走到他面前，就著庙顶破洞漏下的那点惨淡月光，打量了他一眼。
刘永昌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短短几日，竟瘦脱了形。
“坐。”赵宸自己先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墩坐下，“丞相让你明日‘病故’？”
刘永昌身子一颤，跌坐回地上：“是信上说，若小的不从，城外庄子里的犬子”
“你儿子没事。”赵宸打断他，“老刀的人盯着，丞相府的人还没动手。”
刘永昌愣了愣，眼底涌出点希冀的光：“王爷”
“别高兴太早。”赵宸淡淡道，“本王能救他一次，救不了一世。你要想他活命，得自己挣条活路出来。”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刘永昌连连磕头，“王爷让小的做什么，小的万死不辞！”
赵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他：“打开看看。”
刘永昌手抖得厉害，解开油纸，里头是几张叠得方正正的纸。他展开，就著月光看去——第一张是京城城防图，标注著各门守军兵力、换防时辰；第二张是禁军布防图，连各营统领的姓名、喜好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三张是太子近日行踪，哪天出宫，见谁，待多久
他越看，手抖得越厉害。这些这些可都是绝密！
“王、王爷，”他声音发颤，“这些给小的？”
“不是给你，是让你给丞相。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赵宸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日你‘病故’离京前，想办法把这些‘不小心’泄露给丞相府的人。就说是闲王手里握著的底牌，准备在关键时候拿出来，打丞相一个措手不及。”
刘永昌脑子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闲王这是要他送假情报！
可这些图、这些信息太真了。
城防图上连各门箭楼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都标得明明白白；禁军布防图上，各营驻扎位置、换防路线分毫不差；太子行踪更是详细到几时几刻在何处
“王爷，”他咽了口唾沫，“这些都是真的？”
“半真半假。”赵宸笑了笑，“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足够让丞相相信；假的部分足够让他掉进坑里。”
他顿了顿，俯下身，盯着刘永昌的眼睛：“刘大人，你在兵部待了这么多年，该知道——假情报最怕什么？最怕全假。全假，一眼就能看穿。可若九分真里掺一分假，那假的就是真的。尤其是在最关键的地方假那么一下。”
刘永昌冷汗涔涔而下。
他看着手里的图纸，忽然明白了那“三分假”在哪儿——城防图上，西华门的守军标注是三百人，实际只有两百；禁军布防图上，左骁卫营的换防时辰晚了一刻钟；太子行踪里，明日午时去大相国寺祈福的行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这些假，假得刁钻。
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来。
可若真按这情报行事
“丞相若信了，”刘永昌声音发干，“按这图布置宫变”
“那就会在西华门碰钉子，在左骁卫营换防时被堵，在大相国寺扑个空。”赵宸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然后，他就会发现——这情报是假的。而送情报的人，是你。”
刘永昌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这是要他的命。无论成不成，他都是死路一条。
“王爷”他声音带了哭腔，“小的小的还能活吗？”
“能。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赵宸看着他，“只要你按本王说的办，事后本王送你一家出京，给你们换个身份，找个地方安稳过日子。”他顿了顿，“否则丞相杀你儿子，本王也能杀。你选。”
没有选择。
刘永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死灰般的决绝：“小的遵命。”
赵宸点点头，站起身：“图纸收好。明日辰时前，务必送到丞相手里。”
他看了眼老刀，老刀会意，上前递给刘永昌一个小瓷瓶。
“这是”刘永昌愣愣接过。
“假死药。”赵宸道，“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像真死了一样。你‘病故’后，丞相府的人会来验尸——把这药吃了，躲过这一劫。等事了，本王派人接你。”
刘永昌攥紧了瓷瓶，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磕了个头。
赵宸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断墙处，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大人，路是自己选的。选好了，就别回头。”
说完，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老刀紧随其后。
土地庙又恢复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刘永昌独自坐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才颤抖着手，把图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瓷瓶握在手心，冰凉刺骨。
他想起多年前刚入仕时，也曾想过做个好官，为民请命。
可这官场像口大染缸，跳进去，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苦笑一声，撑著站起身，踉跄著往外走。
没得选了。
同一时辰，闲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
苏月卿伏在案前，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她面前摊著一张极大的宣纸，纸上用细笔勾勒著京城轮廓——这是她凭记忆画的城防简图，虽不如兵部存档的那般精确，但街巷走向、城门位置分毫不差。
挽剑在一旁研墨，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王妃，”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已经画了两个时辰了”
苏月卿没应声，笔尖终于落下，在西华门的位置轻轻一点，又画了个圈。她在补全赵宸给刘永昌的那份假情报——有些细节，只有她这个前朝将军之女才清楚。比如西华门内侧那道暗门，是前朝修建的逃生密道，本朝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再比如左骁卫营统领有腿疾，每逢阴雨天换防总会晚上一刻钟
这些细节，能让假情报真到骨子里。
最后一笔画完，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丑时了。
“王爷回来了吗？”她问。
“还没。”挽剑道，“老刀半个时辰前传了信，说事已办妥，正护送王爷回府。”
苏月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正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王府越发寂静。她心里那根弦还绷著，松不下来。
粮价，刘永昌，假情报，丞相的宫变这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出错。
正想着，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转身，看见赵宸推门进来，一身夜行衣还沾著露水，脸上却带着笑。
“爱妃还没歇著？”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
“等王爷回来。”苏月卿任他握著，“刘永昌那边”
“搞定了。”赵宸拉着她在榻上坐下，“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都给了。就看明日，他能不能把戏唱圆了。”
苏月卿看着他疲惫却明亮的眼睛，轻声问：“王爷觉得他会按咱们说的做吗？”
“会。”赵宸笃定道，“因为他没得选。”他顿了顿，“就像咱们，也没得选。”
这话说得轻，可苏月卿听出了里头的重量。
是啊，没得选。
从她决定“谋反”那一刻起，从赵宸决定陪她走这条路那一刻起，就没得选了。
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粮行那边，”她换了个话题，“吴掌柜已经挂了新牌子。城西施粥棚，子时过后开始施粥，这会儿该排起队了。”
赵宸点点头：“好。民心这把火，咱们得慢慢添柴，不能一下子烧太旺，也不能让它熄了。”
他顿了顿，“丞相那边，明日该有动作了。”
“王爷觉得他会怎么做？”
“先验刘永昌的‘尸’，再核实情报真假。”赵宸往后一靠，闭上眼，“以他的性子，不会全信，也不会全疑。他会派人去查——查西华门的守军，查左骁卫营的换防，查太子的行踪。等查到‘属实’，他就会信了八分。剩下两分疑心，会让他更谨慎，但也更容易掉坑里。”
他说得条理清晰，像是已经看到了明日种种。
苏月卿静静听着，心里那片不安，渐渐被他的笃定压了下去。
“王爷，”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份假情报里您留了后手吗？”
赵宸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爱妃觉得呢？”
“妾身觉得”苏月卿沉吟，“王爷不会只靠刘永昌一个人。”
“聪明。”赵宸坐起身，“老刀的人会‘帮’丞相府的人核实情报——在西华门多放几十个稻草人，远远看去像守军；在左骁卫营换防时故意拖延一刻钟；再找个人假扮太子，去大相国寺转一圈”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这戏啊，得做全套。不然怎么骗得过那只老狐狸？”
苏月卿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这个男人，平日里看着懒散，可真正动起手来，心思缜密得让人心惊。
“王爷，”她轻声说，“辛苦了。”
赵宸摆摆手：“辛苦什么？这不比上朝听那群老家伙吵架有意思多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睡吧。明儿还有好戏看呢。”
两人吹熄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赵宸忽然开口：“爱妃。”
“嗯？”
“等这事儿了了，咱们真得出城住几天。”他的声音带着困意，却还坚持说著，“本王答应你的，看山看水看云”
“好。”苏月卿轻轻应道。
她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如意玉佩贴着她心跳的地方，温温热热的。
窗外，夜色渐淡。
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一场决定胜负的博弈，也即将拉开序幕。
苏月卿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来吧。
她和赵宸，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