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撞门响像闷雷滚过庭院时,苏月卿正站在廊下第三根柱子旁。吴4墈书 首发
她数得很清楚——这是第二根红漆剥落得最厉害的柱子,往年夏日暴雨时,雨水会顺着裂缝渗进来,在柱脚积成个浅浅的水洼。
去年赵宸让人补过漆,可工匠偷懒,只糊了层薄薄的朱砂,今年开春就又斑驳了。
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些,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可若不疯,又怎么能在这震耳欲聋的撞门声里站得笔直,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王妃!”挽剑从回廊那头跌跌撞撞跑来,裙角沾了泥,发髻散了一绺,“大门、大门要撑不住了!”
苏月卿没回头:“老刀呢?”
“带人在门后顶着!栓子他们在墙头备了滚石和热油,可是、可是外头人太多了——”挽剑声音发颤,“黑压压一片,至少两百人!穿着禁军的衣甲,但领头的是丞相府的管家!”
果然。
王崇明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趁宫中丧钟敲响的当口,直接以“肃清逆党”的名义围府,这是要赶尽杀绝。
苏月卿抬起手,指尖在柱子的裂缝上轻轻划了一下。
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肉,沁出点血珠,她没觉得疼,反而清醒了些。
“阿七那边,”她问,“有动静吗?”
挽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还在府里走动,鸟叫声没停过。刚才从西跨院传来鹧鸪回应,两短一长,是咱们的人。”
“那就好。”
至少府里还没乱。
暗号能对上,说明老刀带的人里没有叛徒,那些安插在各处的眼线还在起作用。
又是一声巨响——“轰!”
这回连脚下的青石板都震了震。
院墙上扑簌簌落下灰来,惊得树上的雀鸟“呼啦啦”飞起一片。
苏月卿终于转过身。
她看向前院方向,眼神沉静得像口古井:“挽剑,去佛堂把我供著的那尊白玉观音请出来。”
“啊?”
“请到前院。”苏月卿理了理衣袖,“就摆在照壁前头。”
挽剑虽不明白,还是应声去了。
苏月卿独自往前进走。步子不紧不慢,路过荷花池时,那两只大白鹅正伸长脖子冲著前院“嘎嘎”直叫,焦躁地扑棱著翅膀。
她停下脚步,弯腰从池边捡了块石子,“扑通”扔进水里。
水花溅起,惊得鹅往后退了几步。
“别怕。”她轻声道,也不知是在对鹅说,还是对自己说。
皇宫,太和殿侧殿。
丧钟的余音还在宫墙之间回荡,嗡嗡的,像千百只蜜蜂在耳边飞。
赵宸坐在侧殿的椅子上,跷著二郎腿,手里端著盏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呷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宫里伺候的人没因为外头的动静就怠慢——或者说,正因为外头动静大,反而更小心了。
侧殿里不止他一人。
太子赵辕坐在他对面,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攥著膝盖上的袍子,攥得指节发白。
旁边还站着几个内阁老臣,个个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殿门关着,但挡不住外头的声响。
脚步声、兵刃碰撞声、隐约的喝令声,混杂在一起,像场隔着一层纱的噩梦。
“九弟,”太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干,“外头究竟怎么了?”
赵宸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皇兄没听见钟声?”
“听见了,可是——”
“九响。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赵宸打断他,“按祖制,要么是父皇驾崩,要么是宫变功成,新帝登基前告祭太庙的仪钟。”
太子身子晃了晃:“父皇他”
“父皇好着呢。”赵宸咧嘴一笑,“这会儿大概在养心殿喝茶,跟王崇明那老狐狸掰手腕。”
这话说得轻佻,几个老臣都皱起了眉。
可没人敢说什么——闲王平日荒唐惯了,这种时候反而显得他格外镇定,镇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钟声”太子糊涂了。
“骗人的。”赵宸重新端起茶盏,“王崇明让人敲的,想吓唬人,顺便给外头他那群狗腿子发信号——钟响就动手嘛,多简单。”
他说得轻松,仿佛外头不是血流成河的宫变,而是小孩过家家。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终于忍不住了:“闲王殿下!如今宫中大乱,叛军围了太和殿,陛下安危未卜,您、您怎能如此儿戏!”
赵宸看向他,眨了眨眼:“陈阁老,您今年高寿?”
陈阁老一愣:“七十有三。”
“那您经历过几次宫变?”
“老臣为官四十载,这是头一遭。”
“巧了。”赵宸一拍大腿,“本王也是头一遭。既然都是头一回,谁比谁有经验?您急赤白脸的,本王悠哉喝茶,不过是个应对的法子不同罢了,怎么就叫儿戏了?”
陈阁老被噎得说不出话,胡子一抖一抖的。
赵宸又呷了口茶,视线转向紧闭的殿门。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密,像夏季暴雨前的闷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知道,王崇明的人该到了。
果然,下一刻,殿门外传来一声高喝:“逆党赵宸,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奉陛下口谕——擒拿问罪!”
话音落,殿门“砰”地被撞开。
十几个披甲执刃的禁军冲进来,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武将,三十来岁模样,眼神凶悍,手里提着柄出鞘的刀,刀尖还滴著血。
殿内众人脸色大变。
太子猛地站起:“放肆!谁准你们持刃入殿的!”
那武将看都没看太子,目光直接钉在赵宸身上:“闲王殿下,请吧。”
赵宸没动。
他慢条斯理地把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盏子,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那武将:“你叫什么名字?”
武将一愣:“末将禁军左卫营副统领,张猛。”
“张猛。”赵宸点点头,“名字挺威风。王崇明许了你什么好处?爵位?银子?还是禁军大统领的位置?”
张猛脸色一变:“末将不知王爷在说什么!末将奉的是皇命!”
“皇命?”赵宸笑了,“哪份皇命?玉玺盖了吗?内阁票拟了吗?司礼监批红了吗?张嘴就是皇命,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往前走了两步。
那几步走得随意,可不知怎的,张猛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退了,脸上顿时涨红,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王爷莫要拖延!再不走,末将就只能——”
“只能什么?”赵宸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歪著头看他,“动手?来啊。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把脖子露出来:“往这儿砍。用力点,一刀毙命,别让本王受罪。”
张猛手抖了抖。
他接到的命令是“擒拿”,不是“格杀”。丞相交代过,闲王要活的——至少在大局定下之前,得活着。
“怎么,不敢?”赵宸挑眉,“不敢就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你——”张猛咬牙,猛地举刀,“那就别怪末将无礼了!”
刀锋劈下的瞬间,殿内响起几声惊呼。
赵宸没躲。
他甚至闭上了眼。
可预料中的疼痛没来。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炸开在耳边,震得人耳膜发疼。赵宸睁开眼,看见一杆长枪架住了劈下的刀,枪身纹丝不动,握枪的人——
是个穿着禁军衣甲的小兵。
不,不是小兵。
赵宸看清那人眉眼,乐了:“哟,李统领,您这扮相挺别致啊。”
禁军大统领李敢,平日威风八面的人物,此刻穿着普通兵卒的衣甲,脸上还抹了层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子,盯着张猛,一字一句道:“禁军左卫营副统领张猛,勾结逆臣,持刃犯驾——拿下!”
话音落,殿外涌入更多禁军。
但这回,是李敢的人。
张猛脸色骤变,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长枪一绞,他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哐当”砸在地上。不等他反应,四五杆枪尖已经抵住了他周身要害。
“李敢!你、你早就——”张猛瞪大眼睛。
“早就等着你呢。”李敢收了枪,转身对赵宸躬身行礼,“王爷受惊了。”
赵宸摆摆手:“受什么惊,挺好玩的。”
他走到张猛面前,蹲下身,看着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我说张副统领,你知道王崇明为什么让你来抓本王吗?”
张猛死死瞪着他。
“因为他手下那些心腹,一个都不敢来。”赵宸拍拍他的肩,“拿你当探路石呢。成了,功劳是他的;败了,死的是你。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张猛嘴唇哆嗦著,忽然嘶声道:“丞相、丞相不会败!宫门已经控制,太和殿也被围了,你们、你们跑不了!”
“是吗?”赵宸站起身,看向殿外。
透过洞开的殿门,能看见外头的景象——确实围了不少人,黑压压的,刀枪如林。
可仔细看,那些“叛军”的外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圈人。
两拨人无声对峙著,像两股潮水撞在一起,僵持住了。
“李统领,”赵宸问,“外头咱们的人,够用吗?”
李敢咧嘴一笑:“王爷放心。王崇明收买的是左卫营和右骁卫营的一部分,可禁军十二营,他最多控住三营。其余九营的兄弟,早就等著清理门户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赵宸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咱们就等著吧。”他说,“等王崇明发现,他以为握在手里的刀,其实早就钝了。”
闲王府。
白玉观音被请到前院时,大门已经被撞开了一条缝。
碗口粗的撞木“哐哐”砸在门上,每一下都让门板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刀带着十几个汉子用肩膀死死顶着门,汗如雨下。
“王妃!”老刀回头看见苏月卿,急声道,“您怎么来了!快回去!”
苏月卿没理他。
她走到照壁前,从挽剑手里接过那尊一尺来高的白玉观音,小心摆在早就备好的红木供桌上。
然后又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血腥气弥漫的院子里,添了丝诡异的宁和。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看向大门。
那条缝已经有两指宽了,能看见外头晃动的刀光和狰狞的面孔。
“老刀,”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带人退后。”
“王妃?”
“退到照壁后来。”
老刀咬牙,一挥手,顶门的汉子们齐齐撤开。
几乎就在同时,“轰隆”一声巨响,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木屑纷飞里,数十个披甲执刃的兵卒蜂拥而入。
可他们冲进来后,却齐齐顿住了脚步。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尊白玉观音,看见了观音前袅袅的青烟,看见了站在照壁前、一身月白褙子、神情平静得不像活人的闲王妃。
领头的正是丞相府的管家。他五十来岁年纪,干瘦精悍,一双三角眼扫过院子,最后落在苏月卿身上。
“王妃。”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得罪了。奉丞相之命,请王妃移步。”
苏月卿看着他,没说话。
管家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脸色沉下来:“王妃,外头都是我们的人,您府里这点护卫,挡不住的。何必徒增伤亡?只要您配合——”
“配合什么?”苏月卿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配合你们,拿我当人质,逼王爷就范?”
管家眼神一冷:“王妃是聪明人。”
“我不聪明。”苏月卿摇头,“我若是聪明,就不会嫁进这王府,不会卷进这些是非。”
她顿了顿,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可既然卷进来了,就没有退的道理。”
她往前走了两步。
就那么两步,管家身后那些兵卒竟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慑人的气势。
“你知道这尊观音的来历吗?”苏月卿忽然问。
管家一愣。
“这是我娘留下的。”苏月卿看向观音像,眼神温柔了一瞬,“她死的时候跟我说,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作恶的,终究会有报应。”
她转回头,看着管家:“你说,今日这院子里若见了血,神明看得见吗?”
管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道:“王妃莫要说这些虚的!末将只知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苏月卿挑眉,“丞相的?还是陛下的?”
“自然是——”
“陛下好端端在宫里,为何要拿我这个儿媳?”苏月卿打断他,“丞相又凭什么命你围王府、撞宫门?凭他权倾朝野?还是凭他想造反?”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三把刀子,扎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管家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拔出刀,厉声道:“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兵卒们迟疑了一瞬,还是举刀往前冲。
可就在这一瞬——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管家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箭尾的白羽兀自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管家猛地抬头。
院墙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数十个身影。个个弯弓搭箭,箭尖寒光凛凛,对准了院子里所有人。
而领头的,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蹲在墙头,手里还拿着把啃了一半的酱肘子。
“哟,挺热闹啊。”陈元宝咧嘴一笑,满嘴油光,“王妃,我没来晚吧?”
他身后,李文昌、周小虎也冒出头来,一个提着剑,一个扛着棍,虽然架势有些滑稽,可身后黑压压的家丁护院,却是实打实的。
管家瞳孔骤缩。
他接到的情报里,这三位公子哥儿的爹都被困在宫中了,他们自家都该乱成一团才对,怎么会——
“没想到吧?”陈元宝跳下墙头,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被李文昌扶住。
他站稳后,抹了抹嘴,“王爷早就交代过了,听见九声钟响,就来王府。咱们虽然混,可答应兄弟的事,那得办到。”
说著,他看向苏月卿,难得正经地行了个礼:“王妃放心,咱们三家凑了三百家丁,外头街上还有我爹的旧部,拢共五百人。丞相府那点人手,不够看。”
五百对两百。
管家额头冒出冷汗。
他知道,今天这局,怕是要栽了。
苏月卿看着这三个平日不著调的年轻人,看着他们眼里那股豁出去的劲儿,忽然想起赵宸那句“本王啊,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
她轻轻吐了口气。
“陈公子,”她说,“别伤人。缴了械,捆起来,等王爷回来发落。”
“得令!”陈元宝嘿嘿一笑,转身一挥手,“兄弟们,干活!”
墙头上箭如雨下——不是往人身上射,是往脚边、刀上、盾牌上射。扰敌,却不杀人。院子里老刀带的人也趁机反扑,两下夹击,不过一刻钟工夫,闯进来的几十个兵卒全被按倒在地。
管家还想反抗,被老刀一棍敲在膝弯,跪了个结实。
“王妃!”管家嘶声道,“丞相不会放过你们的!宫里、宫里已经得手了!你们现在降了,还能有条活路!”
苏月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充血的眼睛。
“管家,”她轻声说,“你知道王爷临走前,跟我说什么吗?”
管家瞪着她。
“他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看山看水看云。”苏月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所以啊,我不能降,也不能死。”
她转身,对老刀说:“把人关进地窖,严加看管。陈公子,劳烦你们的人守住王府四周,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那王妃您呢?”陈元宝问。
苏月卿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日头已经偏西了,晚霞开始在天边堆积,一层层的,从橘红染到绛紫,像泼翻了的调色盘。
“我等著。”她说。
等赵宸回来。
等那个答应带她看山看水看云的人,平安归来。
远处的皇宫,隐约又有钟声传来。
这次,是悠长的、平稳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共敲了二十七下。
——大靖祖制,乱平,告祭。
苏月卿闭上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知道,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