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发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一屋子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计生专干徐红旗最先坐不住,红著脸站起来检讨:“这事儿主要怪我,天天只顾著侍弄自家地,把计生工作抛到脑后了。我检讨!从今天起,我把心思全扑在工作上,保证把咱村的计生工作搞出样子!”
妇女主任顾美玉也跟着起身,一脸愧疚:“我这个妇女主任也有责任,没摸清村里妇女的生育情况,也没做好节育宣传。接下来我一定挨家挨户走访,绝不让超生的情况再发生!”
“大家也别都忙着检讨,这又不是批斗会。”村长赖顺贵夹着烟,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认识到问题是第一步,关键是接下来该咋干。”
“赖村长说得对!”范宝发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光认账不行,得真干事!”
马小乐在门外听得忍不住偷笑,心里嘀咕:怪不得村里人说村干部爱开会,原来都是在这讲大道理呢,这架势,还真有点当官的派头,果然“别把村长不当干部”这话没说错。
“谁在外面笑?”范宝发伸长脖子喊,“开会呢,瞎笑啥!”
马小乐赶紧探出头:“支书,是我,小乐!”
“哦,是马小乐啊,我喊他来的,下午让他在村口写点计生标语,也好让上面检查时看着咱村的重视程度。”赖顺贵扭头看了看马小乐,又补了句,“好歹是个高中生,认识几个字,字还写得不错。”
“计生标语必须写出咱村的决心和力度!”范宝发一拍桌子,“你瞅瞅咱村,有的人家都超生到三四胎了,问题太严重了!”
会议还在继续,马小乐进了屋没事干,瞅见各人面前的茶杯都空了,就拎着水壶挨个倒茶。赖顺贵看了直点头:“别看小乐年纪小,眼头活、手脚勤,是块好料。”
范宝发装深沉装得脸都僵了,趁机松快松快,对马小乐说:“小乐,把我这杯茶倒了,换点新茶叶。”马小乐屁颠屁颠跑过去,把泡得发白的茶叶泼掉,换上新茶,还凑上去闻了闻,咋舌道:“范支书,你这茶真香,比我干爹喝的粗茶强多了!”
大家伙说笑了几句,会议又回到正题。“先说说标语的事,大家觉得写点啥好?”范宝发问。
“超生罚款,越超越罚!”
“少生快致富,多生遭罪苦!”
众人七嘴八舌地提建议,范宝发却摆摆手:“道理都对,但不够有劲儿,还有别的不?”
马小乐听得心里有数,他在小书摊上见过不少硬核标语,壮著胆子说:“范支书,我能说一个不?”
“你?”范宝发斜了他一眼,差点说出“小孩懂啥”的话。
“让他说说,这小子鬼点子多,没准能出个好主意。”赖顺贵笑着打圆场。
范宝发点点头:“行,那你说说看。”
“一胎不扎,乱棍打趴;二胎不扎,墙倒屋塌!”马小乐说得斩钉截铁,嗓门还挺亮。
范宝发先是一愣,几秒钟后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个,够劲儿!”众人跟着鼓掌,唯独顾美玉皱了皱眉:“‘乱棍打趴’这话是不是太狠了?村民又不是敌人,计生工作还是得靠劝,不能来硬的。”
“那简单!”赖顺贵摆摆手,“就留后半句,把‘乱棍打趴’去掉。我带马小乐去把标语刷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会议一结束,赖顺贵就带着马小乐找了一小桶白石灰,到水塘里搅成粉浆,让马小乐提着,又拿了把刷子,俩人直奔村口通往乡里的大路。
“小乐,你看刷哪儿合适?”赖顺贵摸著后脑勺,没个主意。
“就刷曹二魁家的院墙上!他家是路口第一家,墙又平又宽,正合适!”马小乐想都没想就说。
“中!”赖顺贵把刷子递给马小乐,“你来写!”
马小乐学习虽不用心,字却写得周正有力,接过刷子就挥毫泼墨,很快在墙上写下“二胎不扎,墙倒屋塌。沙岗乡小南庄村宣。”几个大字。
赖顺贵凑上去看了看,点头满意,又退远了瞅,还是觉得好:“小乐,写得真不赖!今个给你十块钱工钱!”
马小乐一听来了劲,提着桶凑到赖顺贵跟前:“村长,我在路北再刷一条咋样?”
“还刷啥?”
“二胎不扎,逮猪牵羊;三胎不扎,逮你爹娘!”
赖顺贵咂摸了一下,乐了:“这标语也够硬,中,刷上!”
就这样,马小乐跟着赖顺贵在村里刷了五六条标语,太阳快下山时,范宝发带着一帮村干部来检查,个个都竖起大拇指。最后范宝发拍板,又给马小乐加了五块钱。
马小乐攥著十五块钱,一路小跑回家,到院门口就使劲捶门:“干妈!明天割肉吃!”胡爱英从灶房探出头,看着马小乐手里的钱一脸疑惑。马长根倒是反应快,笑着问:“是不是在村部帮忙赚的工钱?”
马小乐得意地点点头,马长根摸著下巴笑:“好小子,能挣钱贴补家里了,真不赖!”胡爱英也笑得合不拢嘴:“咱小乐就是能干!”
“唉,要是小乐能在村部谋个长期差事就好了。”马长根对胡爱英念叨。
“你就别想了,偶尔打个杂还行,村部的差事哪轮得到咱?支书村长的亲戚都排著队呢。”胡爱英擦着手,去收中午晾的衣服。
“我知道不行,说说过过瘾呗。”马长根笑了,又对马小乐说,“小乐,去小卖部给我打斤散酒,今晚咱爷俩喝两盅。”
马小乐爽快地答应,进屋拿了酒瓶就出门,直奔赖顺贵家的小卖部。这时候的小卖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村民们都来买油盐酱醋,小孩子们围着柜台吵着要零食。马小乐老远就看见张秀花在柜台里忙得团团转,一会数钱一会递东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