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弥漫。
红衣大炮的馀威还在空气中震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还没等众人把掉在地上的下巴捡起来,霍疾手中的令旗再次挥动。
“变阵!”
一声令下。
那五千名神机营的士兵,并没有象传统步兵那样结成方阵,而是迅速散开,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三列横队。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不是枪,而是一根根奇怪的“烧火棍”。
那棍子前头细,后头粗,上面还镶崁着精巧的机括。
“这是什么?”
陈人屠眯起眼睛,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硫磺味。
“这叫燧发枪。”
秦绝站在高台上,随手接过一把样枪,熟练地拉动击锤。
“比弓箭射得远,比弩机装填快,最重要的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它不需要士兵有多大的力气,只要手指头还能动,就能杀人。”
“演示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
第一排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枪托抵肩,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前方。
“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鸣声瞬间炸响,连成一片,象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旱天雷。
枪口喷出一团团白色的烟雾。
百步之外,那一排身穿重甲的稻草人,象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木屑纷飞,铁甲崩裂!
紧接着。
第一排士兵迅速后退装弹。
第二排士兵弯腰补位。
“放!”
又是一轮齐射。
然后是第三排。
周而复始,绵绵不绝。
那恐怖的火力网,就象是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封锁了前方的每一寸空间。
没有任何间隙。
没有任何死角。
“嘶——”
陈人屠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战术的恐怖之处。
这就是“三段击”。
在这个还要靠骑兵冲锋、弓箭手抛射的年代,这种连绵不断的火力压制,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骑兵?”
秦绝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燧发枪。
“在这种弹雨面前,再快的马也是活靶子。只要敢冲,来多少死多少。”
“换!”
霍疾再次挥旗。
神机营的士兵们收起长枪,从腰间摸出了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只有拳头大小的圆球,上面带着一根短短的引信。
“掌心雷。”
秦绝轻声吐出三个字。
士兵们掏出火折子,点燃引信,心中默数三个数。
“一,二,三,走你!”
五千只铁疙瘩,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落在了两百步开外的土坑里。
一秒钟的死寂。
随后。
“轰轰轰轰轰——!!!”
大地仿佛被掀翻了。
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泥土夹杂着弹片四处飞溅。
那个用来测试的土坑,瞬间被炸平了,连带着周围的石头都被崩成了粉末。
如果那里站着的是人……
哪怕是身披重甲的铁浮屠,此刻估计也变成了碎肉馅儿。
人群中。
一个穿着普通小兵服饰的中年人,此刻正瘫坐在地上,双腿之间湿了一大片。
他是大周皇城司的王牌探子,代号“穿山甲”,潜伏在北凉军中已有三年。
他见过北凉铁骑的冲锋,见过陌刀营的凶残。
但他从未象今天这样绝望过。
彻彻底底的绝望。
“这……这还怎么打?”
穿山甲哆哆嗦嗦地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牙齿都在打架。
大周的禁军还在练石锁,还在磨刀剑,还在比谁的力气大。
可北凉呢?
北凉已经在玩天雷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
这是屠杀!
“大人……陛下……你们错了,全错了啊……”
穿山甲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象个死人。
什么雄关漫道,什么百万雄师。
在这些冒火的管子和会爆炸的铁球面前,全都是笑话!
“看清楚了吗?”
秦绝的声音通过大喇叭,清淅地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也钻进了穿山甲的耳朵里。
“这就是北凉的道理。”
“这就是我们要跟这天下讲的规矩。”
秦绝站在硝烟未散的高台上,那一身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那些狂热欢呼的士兵,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中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是他故意放进来的探子。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秦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时代,变了。”
“以后这天下,谁嗓门大,谁说了不算。”
“谁手里的火药多,谁说了才算。”
穿山甲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外挤。
他必须回去!
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京城!
北凉……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边境苦寒之地苟延残喘的藩王了。
它是一头已经磨尖了爪牙、装上了翅膀的钢铁巨兽!
……
深夜,京城。
皇宫内苑,灯火通明。
姬明月披着一件单衣,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加急密报。
信纸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汗水和泥土,显然送信的人是一路拼了命跑回来的。
但姬明月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拿到这封信开始,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象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信上没有太多废话,只有穿山甲用颤斗的笔迹写下的几行字:
【北凉军演,惊现天雷神器。】
【百步之外,指哪打哪,铁甲如纸。】
【更有掌心雷,声如霹雳,触之即碎,人马俱亡。】
【陛下……大周危矣!此非人力可敌!】
每一个字,都象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姬明月的心口上。
她想发火,想摔东西,想骂人。
可是她发现,自己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引以为傲的禁军,她苦心经营的防线,在这个六岁的孩子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可笑。
人家已经在玩火药了。
而她,还在用刀剑去丈量江山。
“陛下……”
贴身女官看着自家主子那惨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参汤。
“夜深了,您……歇歇吧。”
“歇?”
姬明月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和骄傲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
“朕……还能歇得住吗?”
她把那封密报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北凉有了这种神器,为何还不南下?”
姬明月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朕……主动把头伸过去吗?”
女官吓得跪倒在地,不敢接话。
“传朕旨意。”
姬明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
“召……安国公主进宫。”
女官一愣,猛地抬头。
安国公主?
那可是教坊司里精心培养了十年的绝色花魁,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
“陛下,您是想……”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姬明月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屈辱的泪光。
“他秦绝再厉害,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有弱点。”
“朕就不信,他能挡得住千军万马,还能挡得住……这世间最销魂的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