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空气安静得象是一座刚刚封顶的坟墓。
那本所谓的“内部剧本”被陆京宴重重地摔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张导哆嗦着站在墙角,裤腰带虽然系上了,但那张脸却比刚才没提裤子时还要白。他死死盯着那本帐册,眼神闪铄,象是被掐住七寸的毒蛇。
“五个亿的大制作?”
陆京宴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明细,语气里满是嘲弄,“这就是你所谓的‘为艺术烧钱’?”
“道具费:千年雷击木,单价八十万。”
他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一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道具拐杖。那是剧里“老神仙”用的法器,看着古色古香,很有质感。
陆京宴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咔嚓。”
那根号称八十万的“千年雷击木”,像根脆皮蛋卷一样碎了。里面露出了白花花的泡沫塑料,还有几根为了增加重量而塞进去的生锈铁条。
“泡沫做的雷击木?张导,你这泡沫是镶钻了,还是镀金了?”
陆京宴拍了拍手上的泡沫屑,眼神如刀,“八十万?我看八块钱都嫌多。”
张导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地中海发型的边缘往下淌。
“这……这是为了演员安全!道具嘛,看着真就行,太重了容易伤人……”
“行,那这个呢?”
陆京宴又翻了一页,“服装费:天蚕丝仙袍,单价两百万,共计订制二十套,总价四千万。”
他瞥了一眼旁边衣架上那件花花绿绿的戏服。
刚才那个差点被潜规则的小演员身上穿的也是这玩意儿。远看还行,近看全是线头,那是那种最廉价的化纤料子,穿在身上摩擦起静电能把头发吸成爆炸头。
“淘宝九块九包邮的窗帘布,你报帐两百万?”
陆京宴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张导,你这都不是吃回扣了,你这是在侮辱观众的智商,还是在侮辱税务局的算盘?”
“我……”
张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圆不回去。
“陆队,查清楚了。”
苏晓晓抱着计算机,手指飞快地敲击着,脸色越来越凝重,“这部戏的投资方是三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资金入境后,通过剧组的各种虚高报销,比如天价片酬、天价道具、天价后期,迅速流向了几百个私人账户。”
“最后,这些钱又通过地下钱庄,导入了‘华艺传媒’高层的海外信托基金。”
苏晓晓抬起头,眼神震惊,“这根本不是在拍电影,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洗钱机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为什么张导这些年拍一部烂一部,评分从来没及格过,却依然有源源不断的资本给他投资?
为什么那些毫无演技的小鲜肉能拿到上亿的片酬?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电影好不好看,甚至不在乎电影上不上映。他们要的,就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黑钱,通过“拍电影”这个合法的幌子,变得干干净净。
烂片?
那是他们最好的掩护色。
“张导,你的业务能力挺广泛啊。”
陆京宴合上帐本,把它递给身后的赵铁柱,“不仅涉嫌强制猥亵,还是个专业的‘白手套’。洗钱数额巨大,这罪名,够你在里面把牢底坐穿了。”
“不!不是我!我只是个打工的!”
张导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陆京宴的裤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都是公司让我干的!我也不想拍烂片啊!可是不这么报帐,钱怎么洗出去?我也是被逼的啊!”
“这些话,留着跟经侦科的同事说吧。”
陆京宴嫌弃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那双油腻的手。
“晓晓,通知经侦支队,立刻冻结剧组所有账户,控制所有相关财务人员。这个剧组,从上到下,给我烂在锅里,一个都别想跑。”
“是!”
苏晓晓兴奋地应道。这可是惊天大案,要是破了,咱们特调组的功劳簿上又得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赵铁柱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瘫软如泥的张导提了起来,直接拖出了休息室。
外面,剧组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导演被抓,投资方跑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片场。那些原本还指望着靠这部戏飞黄腾达的小演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象是天塌了一样。
只有那些最底层的群演,似乎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对他们来说,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
此时正是饭点。
一辆巨大的餐车推了进来,几个厨师模样的人正拿着大勺,给排队的群演们打饭。
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在微凉的夜色中弥漫开来。
陆京宴刚走出休息室,鼻子就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股很浓郁的卤肉香味。
很香。
香得有点……过分了。
按理说,这种剧组的盒饭,也就是十几块钱的标准,大锅菜,能做熟就不错了。但这股味道,醇厚、浓烈,带着一种奇异的勾人感,让闻到的人忍不住口舌生津,甚至产生一种迫切想要进食的冲动。
陆京宴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些正蹲在路边狼吞虎咽的群演身上。
他们吃得太香了。
有人甚至连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满足感,吃完一份还不够,还在拼命往前面挤,想要再领一份。
那种状态,不象是在吃盒饭,倒象是在……
陆京宴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那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在之前的几次缉毒行动中,他在那些地下窝点的厨房里,也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陆队,怎么了?”
苏晓晓见他不走,有些疑惑地问道,“是不是饿了?要不咱们也领一份尝尝?这剧组虽然烂,但伙食好象还不错的样子,闻着真香啊。”
陆京宴没有回答。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了那辆餐车。
每走一步,他脑海中的“犯罪雷达”就跳动一下,直到他站在那个装着卤肉的大铁桶前,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厨师正忙着打饭,突然看到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勺子。
“哎?干嘛呢?想吃饭后面排队去!”厨师不耐烦地嚷嚷。
陆京宴没理他。
他低下头,凑近那个铁桶,轻轻嗅了嗅。
那一瞬间,一股隐藏在浓油赤酱下的、极其微弱却又独特的苦涩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陆京宴抬起头,看着那个一脸横肉的厨师,眼神冷得象是在看一个死人。
“排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携式毒品检测卡,直接扔进了汤桶里。
“我怕这饭,吃一口,就得排队去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