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出奇。
协议条款逐条确认,双方签字。
谢怀安当场支付了协议约定的首笔补偿款。
拿着那叠实实在在的钞票,小夫妻俩脸上的忐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韩淑珍甚至偷偷舒了一口长气,看来公安同志在这儿,真的只是“维持秩序”,不是冲他们来的。
困扰他们许久的难题,竟然以这样体面而实惠的方式解决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小夫妻,调解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李副主任对谢怀安和余宛儿道:“开了个好头。赵老太和刘横子那边拒绝商谈,我准备明天,就派人把限期拆除违章搭建的正式通知贴到院里,也当面送达赵老太和刘横子手里。”
“只要他们签了,白纸黑字,认了侵占公地、搭建违章的事实。这就是个突破口,也是个把柄。到时候,不怕他们不搬。”
余宛儿点头,明白李副主任的意思。
有了这个‘违章’的认定和他们的签字,至少说明了三点。
第一,他们并非完全占理,在法规上有明显瑕疵;
第二,街道和相关部门已经正式介入并定性,他们无法再胡搅蛮缠说是‘私相逼迫’;
第三,如果后续在搬迁补偿上谈不拢,或者他们继续无理拖延,就可以以此为由,申请行政或法律手段介入。
但那时,他们面临的就不是‘协商搬迁’,而是‘因违章且拒不整改可能被强制清退’。
性质完全不同。
“没问题,李主任,谢谢你的支持。”谢怀安郑重道。
“应该的。解决这种历史遗留问题,也是我们街道的工作。“到时候,恐怕还得麻烦你们和李公安再过来一趟。”
“没问题。”公安老李乐呵呵道。
……
从街道办出来,日头已经偏西,金红色的余晖给灰扑扑的胡同砖墙染上了一层暖色。
拔掉了最容易的钉子,几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明天才是硬仗。”
谢怀安走在一旁,声音低沉。
他看了眼余宛儿,夕阳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弧线。
“不怕,”余宛儿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该讲的道理讲了,该用的‘势’也备好了。他们要是讲理,咱们就按规矩来;要是不讲理……”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小松鼠在余宛儿肩头蹦了蹦,小爪子一挥:
【就是!咱有理儿怕啥?明天那俩要是再敢尥蹶子,让谢团长收拾他们!】
小喳扑棱着翅膀飞在前头,一个回旋又落回来,清亮的嗓音带着兴奋:
【对!咱们人多势众!有街道!有公安大哥!还有宛宛和谢团长!】
小叽稳稳地站在余宛儿另一侧肩头点头,
【有这么多人在,肯定没问题。】
狼崽紧贴着余宛儿的腿走,仰头呜呜两声,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信赖。
红隼飞得高些,俯瞰着胡同,慢悠悠地开始絮叨:
【要我说啊,明天去,话得说在前头,态度得摆明白。那老太太,最会顺杆爬,你给她一点软乎话,她就能讹你十丈布。那个姓刘的,看着横,其实骨头轻,吓唬吓唬就老实了。咱们啊,得把街道和公安的牌子亮足了……】
苏婉清走在稍前,听着两人对话,嘴角微弯。
王大娘则是一路念叨着“老天保佑”,又忍不住回头看看余宛儿和谢怀安,心里那点担忧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
第二天上午九点,甜水巷王家院子门口,气氛截然不同。
李副主任亲自带着两个街道办事员。
谢怀安、余宛儿、王大娘站在一侧。
公安老李穿着制服,虽未说话,但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通知是早就打印好的,白纸黑字,盖着街道的红章。
内容明确:认定院内两处砖石搭建的棚屋为违章建筑,限令七日内自行拆除,恢复原状;逾期不拆,街道将组织力量强制拆除,费用由搭建人承担,并可能面临罚款。
李副主任示意办事员去贴通知,自己则拿着另一份,走向听到动静掀帘出来的赵老太和刘横子。
“赵大妈,刘横子同志,这是街道正式下达的限期拆除违章建筑通知,请你们签收。”
李副主任公事公办,语气严肃。
赵老太眯着眼,没接,尖声道:“什么违章?我在自家门口搭个放煤球的棚子,碍着谁了?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
刘横子更是直接蹿上前,一把想推开递通知的办事员:“少来这套!想逼我们走是吧?没门儿!我看今天谁敢动我的棚子!”
他瞪着眼,脖颈上青筋都暴了出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办事员年轻,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就在这时,谢怀安动了。
上前一步,挡在了办事员身前。
那种经年累月在军营淬炼出的气势瞬间弥漫开来。
刘横子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竟一时不敢再动。
“刘横子同志,”谢怀安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是什么性质,需要我提醒你吗?”
刘横子脸皮抽搐了一下,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你……你少吓唬人!我……我这是维护自己的权益!”
“你的权益,不包括侵占公共区域搭建违章建筑。”
余宛儿走上前,与谢怀安并肩,“今天的拆除通知,都是依法依规。你们有任何异议,可以按规定程序向上反映,但无权阻挠执行。”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老太,“赵奶奶,你是老住户,更该明白政策。这棚子不合法。继续僵着,等街道来强拆,该给的补偿也可能受影响。何必呢?”
赵老太嘴唇哆嗦着,想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可看看旁边那个公安,再看看眼前这寸步不让的两人……
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招数,在这儿好像都不管用了。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硬扛?
怕是扛不过,真把公安得罪,把她抓进牢里得不偿失。
服软?她又舍不得讹天价补偿。
李副主任适时施加压力,话也说得更明白:“通知已经送达。签收,只是表示你们收到了通知。七天后,我们会来检查。如果没拆,强制拆除队准时到场。到时候,所有损失和费用,自行承担。另外,”
他看了一眼刘横子,“刘横子,你刚才的行为,我们已经记录。如果再有类似阻挠、威胁工作人员的举动,派出所的同志会依法处理。这会影响你们后续与产权人协商搬迁补偿时的评估,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
公安老李配合地点点头,向前挪了半步,手搭在了腰间的皮套上。
最后那点虚张声势也被戳破。
刘横子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起伏,却终究没敢再动作。
他意识到,今天这字不签,恐怕立刻就有麻烦;
签了,至少暂时没事。
公安只护得了他们一时,总护不了他们一世。
只要他们要这套房子,以后就能在补偿上扯皮。
没了这些违规建筑,他们也不能拿自己怎么办?
思及至此,刘横子一把扯过工作人员手中的通知,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
赵老太见刘横子都签了,瞬间塌下肩膀,“……签,我签……我签……”
拿着那张通知,赵老太如同斗败的公鸡,再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