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转过身的时候,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骨节都发白了。
田灵儿那三个字,象三根钉子,把他维持了这么多年的斯文样子给钉穿了。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好奇的,看笑话的,幸灾乐祸的……
龙首峰首座大弟子的脸面,就在红衣少女一句“死变态”里,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头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他不怪田灵儿。十六岁的小姑娘懂什么?
肯定是张小凡那混蛋,这两年没少在她面前说自己的坏话,她才会有这种偏见。
齐昊走回龙首峰队伍最前头,背挺得笔直。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温和笑容,好象刚才的难堪压根没发生过。
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师弟能看见,他眼底那层冰碴子。
“师兄……”有人小声开了口。
“没事。”齐昊声音平平的,“七脉会武,擂台上见真章。”
他说得轻松,心里却在盘算。
要在田灵儿面前,堂堂正正地把张小凡打趴下。
得让她亲眼瞧瞧,谁才是值得她多看两眼的人。
两年前挨的那一掌,正好一起算了。
远处大竹峰那边,田灵儿已经转回头去了,
正跟张小凡说着什么,侧脸在夕阳里晕开一层柔柔的光。
齐昊看着那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深深吸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小灰就是这时候窜回来的。
一道灰影子从人群头顶上掠过,准准地落在了张小凡肩膀上。
猴子刚站稳,一个人影紧跟着追了过来。
是个穿风回峰衣服的年轻弟子,看着十七八岁,眉毛浓黑,眼睛亮得吓人。
他眼睛死死盯着小灰,嘴里嘀嘀咕咕的:
“三眼灵猴……真是三眼灵猴!
《神魔志异》里头记的奇兽,居然真让我给见着了!”
张小凡侧过身,把小灰护到身后。
年轻弟子这才抬起头,看见张小凡,眼睛更亮了:
“这位师兄,这猴子是你的?”
“是。”
“怎么驯服的?三眼灵猴性子傲得很,
宁死不当奴才,书里说只有拿真心交朋友才能……”
“我没驯服它。”张小凡打断了他,“我们是朋友。”
年轻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用力一拍手:
“妙啊!以朋友相待,以真心相交!师兄是高人!”
他拱手行礼:“风回峰曾书书,见过师兄。”
“大竹峰张小凡。”
俩人见礼的时候,小灰从张小凡肩膀后头探出脑袋,冲着曾书书龇牙。
曾书书不但不怕,反而兴致勃勃地伸手想摸,
结果小灰爪子快得象闪电,“唰”地挠了过去——
曾书书手腕一翻,躲开了猴爪子,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
张小凡眼神动了动。
玉清七层,身法还挺灵巧。
“好险好险。”
曾书书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我这张英俊得不得了的脸要是被抓花了,得有多少师姐师妹伤心掉眼泪啊。”
田灵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曾书书这才注意到她,眼睛又是一亮,刚要开口,
远处小竹峰队伍里头,陆雪琪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平平淡淡的,可张小凡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猴子自己跑掉的,不是我赶的。
他冲陆雪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曾书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陆雪琪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压低声音:“张小凡,你认识陆雪琪?”
“就见过一面。”
“见过一面她冲你点头?”
曾书书眼神怪怪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跟她说句话都想疯了吗?”
张小凡没接这话,转而问:“曾师兄对灵兽挺有研究?”
提到这个,曾书书立马来精神了,
从三眼灵猴的习性讲到《神魔志异》里记的奇珍异兽,滔滔不绝。
他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的,周围大竹峰的弟子都忍不住围过来听。
宋大仁悄悄对张小凡说:
“风回峰曾叔常师伯的独生子,出了名的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正说着,通天峰那边传来了震耳朵的擂鼓声。
鼓声响了九下,声音震得群山都在晃。
广场上所有的说话声一下子全没了,几千个弟子同时抬起头,看向那座白玉高台。
七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高台上。
道玄真人站在最中间,左右各三位,正是青云门七脉的首座。
七个人站定的那一瞬间,一股磅礴的威压像潮水似的漫过整个广场,压得人喘气都费劲。
道玄往前迈了一步,玄色的道袍在风里纹丝不动。
“青云门第二百三十四届七脉会武,启——”
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广场每个角落,像直接在耳朵边上响起来似的。
几千个弟子齐齐躬身,山呼声震天动地:
“拜见掌门真人!拜见各位首座!”
道玄抬了抬手,示意大家起身。
接下来是赵例的开场讲话,讲青云门的历史,
讲正道的责任,讲以武会友、切磋进步。
道玄说得不急不缓,声音里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台下的弟子们肃立听着,连最跳脱的曾书书都站得笔直。
讲话结束,八名通天峰的精英弟子跃上高台,开始祭剑仪式。
八把长剑同时出鞘,剑光交织成一张网,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剑招古朴大气,每一式都带着青云剑法的精髓。
台下的年轻弟子看得眼花缭乱,老一辈的则频频点头。
张小凡也在看,可心思没全放在剑舞上。
他在观察道玄,观察这位太清境掌门的气息是怎么流转的。
那种圆融无漏、好象跟天地隐隐共鸣的状态,正是他现在还摸不到的境界。
就在他心神稍稍分散,对腰间烧火棍的压制出现一丝松动的时候——
烧火棍表面上,红光闪了一下。
很微弱,很短促,像蜡烛火苗被风吹得晃了那么一晃。
可就这一晃,够了。
水潭炸开了。
不是水花四溅那种炸,是整个潭面的水冲天而起,化成了几十丈高的水柱子。
水柱子里头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象有实质似的推开空气,震得靠近水潭的弟子耳朵嗡嗡疼。
一道青影子破水而出。
身长十丈,鳞甲跟铁打的一样,头上长着独角,眼睛大得象铜铃——正是青云门的镇山宝贝,水麒麟。
可这会儿的灵尊,跟平时温顺的样子半点不沾边。
它俩眼睛赤红赤红的,鼻孔里喷着白气,四个蹄子踏着空,直冲着弟子人群就来了!
目标明确得很,就是大竹峰那边!
“灵尊暴走了!”
“快退开!”
惊叫声一下子炸开了,人群乱成一团。
前头的弟子拼命往后挤,后头的还没反应过来,
推搡间有人摔倒了,场面眼瞅着就要失控。
高台上,六位首座的脸色全变了。
苍松真人已经往前踏了半步,赤焰剑蓄势待发。
可道玄比他更快。
没御剑,没掐诀,道玄真人的身影直接从高台上消失了。
下一瞬间,他已经站在了灵尊和弟子人群之间,离狂暴的神兽不到十丈远。
灵尊看见有人挡路,咆哮得更凶了,低着头猛冲过来!
独角撕开空气,发出尖利的啸声!
道玄抬起了手掌。
掌心青芒吞吐,化成一面直径三丈的圆形光盾。
光盾薄得跟蝉翼似的,表面有符文流转,看着脆弱得很,
却在灵尊撞上来的那一瞬间——
“轰!!!”
冲击波炸开了,气浪把最近的几十个弟子都给掀飞了出去。
可那面青芒光盾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灵尊十丈长的身子撞在光盾上,像撞上了一座山,独角和光盾接触的地方爆出刺眼的火星子。
道玄脚底下的白玉地面裂开了蛛网似的细纹,可他本人连衣角都没飘一下。
一只手。
就一只手,拦下了狂暴的千年神兽。
全场死一样的寂静。
连惊恐的尖叫都卡在嗓子眼里了。
几千双眼睛盯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盯着那只托起青芒光盾的手,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这得是什么修为?
灵尊被光盾挡住,越发狂躁了,四个蹄子猛蹬,想冲破阻碍。
道玄却在这时候收了光盾,往后退了半步,朝着灵尊拱了拱手:
“无量天尊。”
四个字,声音平和,却带着某种能直接钻进神魂里的力量。
灵尊的动作停住了。
赤红的眼睛盯着道玄,鼻子翕动着,象是在分辨什么。
过了半晌,眼里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换成了困惑,然后是……忌惮。
它低吼了一声,声音已经没了狂暴,反而有点迟疑。
道玄又拱了拱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高台。
脚步从容得很,好象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灵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甩了甩脑袋,转身跳回了水潭。
入水的时候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大,温顺得跟家养的大狗似的。
危险是解除了,可广场上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弟子们惊魂未定地站回原来的位置,看向高台的目光里多了敬畏,深深的敬畏。
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单手挡住神兽,
轻描淡写地就把千年灵尊的暴走给化解了,这是人能办到的事儿?
各脉首座交换了一下眼神,苍松真人的脸色尤其凝重。
他们离得近,看得更清楚。
道玄刚才展露出来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上清境巅峰”的认知。
只有田不易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早就知道了。
张小凡站在大竹峰队伍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灵尊冲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了——
烧火棍里头那股邪气漏出来了一丝,虽然微弱,
可对灵尊这种神兽来说,就象黑夜里的一点火光那么扎眼。
他立刻用尽全力镇压,把噬血珠和摄魂棒的凶煞之气重新封死。
可灵尊已经暴走了。
幸好有道玄。
张小凡望向高台,看向那个重新站回中央的玄色身影。
刚才那一掌,那种举重若轻、浑然天成的道韵,
让他对“太清境”这三个字有了更直接的体会。
那不是量的差别,是质的飞跃。
就象蚂蚁看山,你以为山只是大一点的石头,
可走近了才发现,那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烧火棍在腰带上微微发烫,象在警告,也象在挑衅。
张小凡按住它,深深吸了口气。
隐患还在。
而且比想的更麻烦。
高台上,道玄真人扫视全场,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小插曲过去了。现在,七脉会武正式开始——”
擂鼓声又响起来了。
这回,鼓点敲得又急又密,跟打仗前的号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