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夜色浓稠如墨,将刘家堡核心区最后的隐秘集结点彻底笼罩。这里是箭塔后侧的一片废弃马厩,四周被残破的土墙环绕,仅留一道狭窄的出口通向东南角,正是刘江选定的突围路线起点。五十名精锐士卒已悄然集结完毕,他们是从残存兵力中精选出的佼佼者,伤势较轻、身经百战,其中既有擅长近战的刀盾手、枪法精准的火铳手,也有孙小宝这样掌握核心技术的工匠骨干,还有陈远等年轻有为的基层军官,每个人都是刘家军未来重建的希望。
马厩内,只有三盏被黑布蒙住的火把,微弱的光芒仅能照亮眼前三尺之地,却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他们身着轻便铠甲,腰间别着长刀,背上挎着燧发铳,马鞍旁挂着三日份的压缩干粮和水囊,马匹的马蹄早已用厚厚的麻布包裹,呼吸被刻意压得极轻,连兵器碰撞的声响都被严格禁止。整个集结点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土墙的呜咽声,和马蹄踩在干草上的细微沙沙声。
“检查装备!最后确认!”陈远压低声音,沿着队列缓缓走动,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装备。他的腿部伤口虽未痊愈,但行走间依旧稳健,手中握着一张绘制精细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突围路线、清军哨卡位置和隐蔽点。
士兵们纷纷行动起来,动作迅速而默契。火铳手检查着枪管和剩余的铅弹,确保每一发都能顺利击发;刀盾手擦拭着长刀,刀刃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工匠们则最后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孙小宝的包里装着火炮零件图纸和精炼火药的配方,铁匠老张揣着小型锻锤和矿石样本,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是他们重建技术体系的根基。
“马匹草料充足,水囊装满,干粮按人头分发完毕。”负责后勤的士兵低声汇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与决绝。
刘江站在马厩中央,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布条紧紧缠绕,却依旧能感受到血液的温热。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队列中的每一个人,从李虎布满伤疤的脸庞,到孙小宝焦黑的头发,再到年轻士兵眼中闪烁的光芒。这些人,是刘家军最后的精锐,是抗清火种的载体,他必须将他们安全带出重围。
“路线再强调一遍。”刘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从马厩出发,穿过三条废弃街巷,抵达东南角的断墙处——那里是清军防线的薄弱点,仅有一个十人哨卡。李虎率敢死队先行,无声解决哨卡,开辟通道;陈远率主力紧随其后,快速通过断墙,进入城外的芦苇荡;孙小宝带领技术骨干居中,保护好图纸和工具;我率断后小队殿后,阻挡清军追兵。”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芦苇荡内有三条水道,我们走中间那条,水深较浅,可隐蔽行进。穿过芦苇荡后,进入西山古道,那里山路崎岖,清军骑兵无法展开,是我们摆脱追击的关键。记住,途中无论遇到任何情况,都不得擅自开火,除非万不得已,绝不暴露行踪!”
“明白!”五十名士兵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凝聚的力量。
最艰难的环节,是断后队伍的挑选。所有人都清楚,断后意味着九死一生,要面对清军的疯狂追击,用血肉之躯为主力争取时间。
“国公,断后任务交给我!”李虎猛地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带二十名弟兄留下,保证为主力争取半个时辰的时间,让你们顺利进入西山古道!”
他身后立刻站出二十名主战派士兵,个个浑身浴血,眼神决绝:“愿随李统领断后!死战不退!”
刘江看着李虎,眼中满是复杂。他知道李虎的性子,宁死也不愿退缩,断后是他最好的归宿,也是最沉重的责任。“李虎,”刘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若有来生,我们再并肩抗清。”
“国公!”李虎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请您务必带着弟兄们活下去,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将来若能收复失地,别忘了在我的坟前,洒一杯酒!”
刘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所有的嘱托与不舍,都化作了眼中的坚定。他转向剩余的三十名士兵:“主力部队,由陈远全权指挥。记住,你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所有战死弟兄的,是华夏百姓的!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要活下去,都要守住手中的技术和信念!”
“遵令!”陈远单膝跪地,郑重接令,“末将定不辱使命!”
就在这时,王启年匆匆赶回,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却带着一丝欣慰:“国公,百姓们都已安置妥当,地窖入口用砖石封堵,留下了足够的干粮和水,也告知了他们隐匿之法和联络暗号。”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哨,递给刘江,“这是联络暗号,三声短哨为安全,三声长哨为危险,百姓们会在暗处观察,若将来您派人回来,可凭此哨联络。”
刘江接过铜哨,紧紧攥在手中,铜哨冰凉的触感,仿佛承载着地窖里无数百姓的期盼。“辛苦你了。”他低声道,“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王启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国公,我是文官,不善作战,跟着你们只会拖累队伍。我留下,或许还能安抚百姓,若清军发现地窖,我还能试着周旋,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再说,我还要守护张文弼大人留下的绝笔文书,等将来您回来,亲手交给您。”
刘江知道王启年的心意,不再强求,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加保重。若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回来接你。”
王启年点点头,转身朝着马厩外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消失,走向那片注定充满危险的地窖区域。
马厩内,再次陷入寂静。黎明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远处清军营地的灯火依旧明亮,却丝毫没有察觉,一场关乎抗清火种存续的突围,即将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展开。
“最后检查!”陈远高声喝令,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黎明即将到来,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穿过清军防线。
士兵们纷纷翻身上马,动作轻盈而迅速,没有丝毫拖沓。李虎带领二十名断后士兵,站在马厩出口,手中紧握着长刀,眼神死死盯着外面的街巷,随时准备发起突袭;陈远率领主力部队,紧随其后,马匹排成一列,做好了快速冲锋的准备;孙小宝和技术骨干们护着图纸和工具,位于队列中央,神情肃穆;刘江则站在最后,目光扫过马厩内的每一个人,扫过这片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土地,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
“出发!”
随着刘江一声令下,李虎率先带领断后小队,如同黑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冲出马厩,朝着东南角的清军哨卡摸去。他们的身影在街巷中快速穿梭,利用残破的房屋和堆积的尸体作为掩护,动作敏捷而隐蔽。
紧接着,陈远率领主力部队,紧随其后,马匹的蹄声被麻布包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
刘江最后看了一眼马厩,看了一眼身后的核心箭塔,看了一眼这片血染的土地,然后翻身上马,手持长刀,朝着队伍的方向追去。
黎明前的部署,已经完成。五十名精锐,带着最后的希望,带着战死弟兄的信念,带着华夏的火种,在夜色的掩护下,朝着东南角的断墙,朝着城外的芦苇荡,朝着南方的群山,悄然进发。
断后的士兵们已经摸到了清军哨卡附近,一场无声的突袭即将上演;主力部队蓄势待发,只待通道开辟,便会全力冲锋;刘江的身影融入夜色,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那里,是希望的方向,是抗清事业新的起点。
黎明,即将到来。而他们的命运,也将在这场黎明前的突围中,迎来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