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安青山便骑自行车载着林素素一路颠簸着赶往荆山村。
一到林家院外,就见院门紧闭。
比往常显得冷清许多。
敲开门,林母见到女儿女婿,未语先叹了口气。
“爹呢?”
林素素问。
“在屋里坐着呢,一早就没说话。”
林母压低声音。
“昨天下午林大奎也来这边嚎了一嗓子,你爹当时脸就白了,闷着头抽了一夜的烟……”
正说着,林父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形似乎佝偻了些,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
他看了看林素素和安青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哑声道。
“来了……进屋说吧。”
堂屋里,气氛压抑。
林卫东也在家,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显然怒气未消。
“他们还有脸去给我姐报丧?要不是他们,小燕和孩子差点就……现在人死了,想起我们了?做梦!”
他对那日的惊险仍心有馀悸,后怕转化成了更深的愤怒。
郑小燕抱着襁保中的孩子从里屋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轻声道。
“卫东,少说两句。”
她看向公婆和姐姐姐夫,眼神里带着担忧。
林父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
“人死了……总是要埋的。”
“埋也是他们二房的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林卫东梗着脖子。
“混帐话!”
林父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苦。
“她再不是……也是你奶奶!我亲娘!”
这话象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林父一辈子老实懦弱,被自己亲娘欺负压榨了大半生。
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反抗断亲。
临了,那点刻在骨子里的孝道和母子血缘,还是让他痛苦不堪。
林母抹着眼泪。
“理是那么个理,可想想他们做的那些事,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凭什么他们造孽,最后还要咱们难受?”
安青山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淅。
“爹,娘,卫东的话虽冲,但理没错。断亲书立下,村里乡里都备过案,从律法情理上,我们都没有必须奔丧扶灵的义务。林老二一家此时报丧,无非是两个目的。
一是想让我们出面,全了他们的面子,免得被戳脊梁骨说他一家独霸丧事,不让长子长孙送终。
二来,恐怕还是想着摊丧葬花费,甚至想从我们这里抠点钱出去。”
安青山的分析透彻,林家人都沉默下来。
林老二一家子的德行,绝对做得出来。
“那……青山,你说咋办?”
林父抬起头,眼里满是挣扎和茫然。
安青山看向林素素,眼神交汇间已有默契。
林素素深吸一口气,说道。
“爹,娘,我们去可以。”
“姐!”
林卫东急了。
“听我说完,”
林素素语气坚定。
“我们去,不是去披麻戴孝当孝子贤孙,更不是去出钱。我们是去看,只是作为同村乡邻,去看一眼,站得远远的。
让村里人都看着,我们去了,不是我们不顾人伦,而是我们与林老二家早已断亲,今日到场,已是仁至义尽。这样,谁也说不着我们半点不是,林老二想泼脏水也泼不上。”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
“爹,我知你心里难受。你去磕个头,尽了你这做儿子最后的心,但也仅止于此。之后,我们立刻回来。从此以后,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彻底两清。”
林素素的话,既全了林父心中那点难以割舍的血缘孝道,又彻底划清了界限,堵死了林老二家所有可能利用的机会。
林父怔怔地看着女儿,浑浊的眼里渐渐泛起水光,最终重重点了下头。
“好……就按素素说的办。”
安青山补充道。
“我和卫东陪着爹一起去。娘和小燕身子弱,就在家,千万别过去。”
事情商定,气氛反而松快了些。
有了明确的章法,就不必再内心煎熬。
午饭后,林父换上了一件深色的旧外套,在安青山和林卫东的陪同下,出了门。
林素素和母亲、弟媳留在家里,照看着孩子们。
他们去了不到一小时便回来了。
林父的神色依旧沉重,但眉宇间那团郁结之气却散了不少,仿佛完成了一件沉重无比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
林卫东脸上还带着些馀怒,但眼神清明,不再象出去时那般躁动。
“怎么样了?”
林母急忙问。
安青山答道。
“人确实没了,停在林老二家堂屋。我们进去时,没几个人帮忙,冷清得很。爹进去磕了三个头,我们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林老二想凑过来说话,被卫东挡回去了。村里人都看着,没人说我们不是,反倒有几个老人私下说林老二一家不象话,把人逼到这份上。”
林父坐在凳子上,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象是要把积压了一辈子的浊气都吐出来,轻声道。
“完了,都完了。”
是的,都完了。
恩也好,怨也罢,都随着那具枯瘦身体的冰冷,彻底了结了。
两天后,林家得到消息,林老婆子草草下了葬。
丧事办得极为潦草,据说林老二为了棺材钱和坟地的事,又跟村里人吵了好几架,最后干脆也没找人帮忙,自己家人扛着下了地就这么办完了。
也算是成了村里新的谈资。
但这一切,都与林父一家再没关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