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2019 年的新年悄然而至。
元旦假期，潘宁终于如愿踏上回奶奶家的路。
当白色奥迪车缓缓开进院子，引擎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奶奶听到声响，连忙从屋子里小跑出来迎接，手中还握着没切完的半截葱。
这两年，岁月的痕迹在奶奶身上愈发明显，尤其是潘嘉成离去后，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生气，显得格外憔悴。
寒风中，奶奶瘦弱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潘宁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在心里暗暗自责，奶奶年纪越来越大了，自己确实应该多回来陪陪她。
“奶奶！” 潘宁急忙下车，努力整理好情绪，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看向奶奶的眼神里满是亲昵。
她顺手从车上提下许多精心准备的补品，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爸爸当年过年时大包小裹往奶奶家送东西的心情，或许这就是一种对无法常伴左右的补偿，只能通过这些物质，来表达心中的牵挂。
“宁宁！你来了！快进屋！”
奶奶热情地迎上前，紧紧拉住潘宁的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东西上，忍不住嗔怪道：
“你怎么和你爸一个样，一回来就带这么多东西！我一个老太太，哪能吃的完，浪费钱！”
“奶，这些东西您就放心吃吧！没多钱的。再说您孙女现在都上班赚钱了，买点东西孝敬您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潘宁挽着奶奶的胳膊，边说边往屋里走。
这个冬天，雪少得可怜，都到元旦了，依旧不见雪花飘落的踪影。
大地还是原本荒芜的模样，大树伸展着峭楞楞的树枝在风中无力地舞动，看上去光秃秃的，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单调与寂寥。
走进室内，潘宁脱掉外套，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和奶奶挨得很近，准备好好唠唠家常。
“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吧？” 潘宁关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没啥毛病，不用惦记…… 倒是我们宁宁，工作了就是不一样，一看就是大城市里的白领，可真漂亮！”
奶奶一脸慈爱地看着潘宁，轻轻拍着她的手，眼神中满是赞赏。
“奶，我不管变成什么样，永远都是您的孙女！现在爸爸不在了，以后就让我来好好孝敬您！”
潘宁懂事地说道。
父亲的突然离世，对她和奶奶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苦，任谁都难以承受。
作为孙女，她深知自己对奶奶的赡养责任责无旁贷。
提到儿子，奶奶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伤与哀愁。
“嘉成走得太突然了，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说着，老太太的眼圈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爸命不好，才四十岁出头就没了。这种事……！”
奶奶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衣袖轻轻沾了沾眼角，摆摆手，试图让自己向前看，不再沉浸在这份悲痛之中。
“奶奶！有我呢！”
潘宁心疼地一把抱住奶奶，鼻子酸涩，也是泫然欲泣，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对了，宁宁你…… 你和秦科分开了？” 奶奶突然问道。
潘宁的情绪一下子被收住，心里咯噔一下，奶奶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她缓缓放开奶奶，眼眸低垂，试图搪塞过去：“没有啊。”
“你别骗我，秦科前些天回来都和我说了，说你俩分开了。”
“宁宁，秦科那么好的小伙子，你怎么能说分就分呢？我可是看着你俩一起长大的，对秦科知根知底，他对你的真心，我都看在眼里！”
“奶！我的事，您就别管了！”
潘宁不想再听奶奶继续替秦科说话，毕竟其中的缘由，远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那你告诉奶奶，和他分开你真的舍得？相处这么久，真的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吗？”
奶奶紧追不舍，目光中满是疑惑与担忧。
“秦科人挺好的，但是我没办法跟他在一起。他真的不适合我！”
潘宁无奈地解释道，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不适合你，那个戴眼镜的小白脸就适合你！叫陈什么…… 陈熵？你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因为秦科穷，你才和他分开，你是看上陈熵有钱，对不对？”
奶奶皱着眉头，眼神里透着不满。
“什么啊！奶奶，您可别乱猜了！我现在谁也没跟，我单身！”
潘宁有些着急地替自己辩白。
没错，从外人的角度看，她现在的行为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成嫌贫爱富的物质女。
可真实情况的复杂与无奈，又有谁能懂呢？
她真是有苦难言，奶奶的想法虽然在常理之中，但她实在不希望自己的亲人这样误解自己。
“我不看好那个小白脸。”
奶奶脸色沉了沉，随即又转为语重心长：
“宁宁，秦科现在都已经是大医院里的医生了，以后肯定错不了！你怎么就不能等等他呢？”
奶奶那苍老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一丝欣慰，继续说道：
“嘉成当年也是从村里考出去的，莲舟这个人其他方面我不想评价，但是最开始对你爸爸确实是真心实意，你爸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只是一个每个月赚三四千的普普通通的科员，那时候莲舟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后来你家的日子才逐渐变好，两个人才……”
“不要说了。” 潘宁猛地打断奶奶的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后来日子变好？
她家的日子何曾真正好过？
有些事，奶奶并不知情，父亲为了不让她操心，所有的艰难都独自扛下，从未向奶奶透露过只言片语。
一切都只是表面看上去的样子罢了。
妈妈沈莲舟，为了给潘嘉成还债，选择离婚嫁给陈熵的爸爸，甚至后来铤而走险做出那样的事，真是糊涂！
她身上背负了太多，潘宁实在无法理解妈妈的做法。
如今沈莲舟已经疯了，那些痛苦的过往，实在没有必要再重提。
奶奶说这些，只会让潘宁心里更加难受，所以她忍不住打断了奶奶。
看出潘宁是真的有些不开心了，老人便不再往下说，轻轻点点头，换了种温和的语气：
“行，我不说了。你和秦科的事，奶奶还是劝你好好考虑一下！那个小白脸虽然现在有钱有势对你好，可你得想想以后！”
奶奶说完这些，从炕边缓缓站起来，“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我先去做饭了！”
说罢，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潘宁坐在炕上，紧紧攥着拳头，手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却浑然不觉。
她整个人情绪低落，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呆呆地望向窗外萧瑟阴沉的天空，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寒假，她回到奶奶家，在门外遇到拾柴回来的秦科。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都过去 7 年了。
他们都从青涩的小孩，长成了如今的青年。只是，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太多的无奈，很多时候，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生活。
事到如今，她似乎也别无选择。
夜晚，津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内，忙碌了一天的秦科结束了超长的看诊时间。
他一只手搭在肩膀上，抬起僵硬的胳膊用力活动了几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浑身都僵硬得难受。
看看时间，已经 7 点 40 分了，坐诊差不多该结束了。
今天是元旦，秦科休假的这三天并没有休息，而是跟科室里打好招呼，选择全部加班。
科室里的其他医生都有家有室，不是计划着元旦带孩子出去玩，就是准备在家享受天伦之乐，都不太想加班。
这个时候，秦科便做了个顺水人情，主动选择三天都坐诊，也算是解放了其他人。
反正对他来说，元旦除了在家待着，确实也没什么别的事。
换好衣服后，秦科刚走进电梯，就看见之前一起共事过的巡回护士王思奇一脸疲惫地站在里面。
王思奇身形较瘦，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想来今天也是加了不少班。
“王哥！下班！” 秦科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嗯，秦科！”
王思奇轻轻地点点头，两人之间仿佛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
“你怎么也这么晚才走？” 秦科出于礼貌，随口寒暄道。
“收拾了下手术室。”
王思奇应了一声，看着电梯上逐渐递减的数字，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
“对了，恭喜呀！”
秦科一脸茫然，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不明所以：
“什么？”
王子奇平时不爱笑，但看着秦科一脸懵逼的样子，忍不住淡淡笑了下，解释道：
“怎么，你还不知道？今天下午院里的年底评优结果出来了！有你一个！”
“真的？” 秦科顿时喜出望外，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在哪儿看到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唰的一下开了。
“你看看手机工作群吧！”
王思奇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先走了！” 然后大步离开了。
秦科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兴奋得站在原地，忘记走出电梯，急忙打开工作群。
“2018 年度津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优秀医生 9 名公布。”
几个科室的后边分别写着不同医生的名字，在神内科的后边，赫然写着 “秦科” 两个字。
顿时，青年兴奋地挥起拳头，猛地捶了下电梯轿厢不锈钢墙壁。
太好了！一时间，他高兴得仿佛要找不着北了。
几年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所有付出的一切，终究得到了回报！
就在电梯门再次合拢之前，他这才兴奋地跳了出来。
元旦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盛世科技写字楼总裁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什么！”
陈熵坐在老板椅上，原本平静的脸瞬间布满愤怒，琥珀色的眸子寒气逼人，死死盯着对面垂首站立的秘书沐阳。
沐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从陈熵的态度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危机。
“是的……秦科……还是在他们医院的评优名单中！”
沐阳的声音有些颤抖，底气明显不足。
啪——！
陈熵猛地一拍桌子，伴随着怒喝声，这声响足以让对面的沐阳身体忍不住发颤。
“我不是让你去和他们的院长沟通这件事了吗？”
男人眸子中闪出凛冽的寒芒，仿佛要将沐阳射穿。
“陈总，我的确已经和曹院长确认过了。可最后结果……”
沐阳试图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小。
“马上去弄清楚，给我个解释！”
陈熵愤愤地白了一眼沐阳，无奈地深深呼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后者连忙 90 度鞠躬，极为谦卑地应道：
“好的，陈总。我现在就去！”
说罢，匆匆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