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夏,日头正盛,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条青石板街掀翻。百草堂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的老木牌被晒得发亮,“百草堂”三个字是前朝老中医的手笔,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药香。
堂内却凉快得很,几株薄荷顺着窗沿爬进来,风一吹,满室清冽。王宁正歪在竹椅上,手里捏着片合欢皮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媳妇张娜坐在柜台后抓药,指尖翻飞,戥子称得精准,王雪则趴在账册上,一边记账一边偷偷往嘴里塞蜜饯,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哥,你都瞅那片合欢皮半个时辰了,再瞅它也不能开花给你看。”王雪含着蜜饯,说话含糊不清。
王宁挑眉,把合欢皮往桌上一拍:“你懂什么?这合欢皮可是个好东西,味甘性平,归心肝肾肺经,解郁安神,活血消肿,专治那些心里堵得慌、夜里睡不着的毛病。”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伴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王雪眼尖,扒着门框一瞧,喊了一嗓子:“李大妈?您这是咋了?”
来人正是邻村的李大妈,只见她头发花白,眼眶红肿,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捂着脚踝,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一团。一进堂屋,她就往地上坐,哭得更凶了:“王掌柜,你可得救救我老婆子啊!”
王宁赶紧起身扶人,张娜也端来一杯温水递过去。李大妈喝了口水,抽抽搭搭地诉苦:“我那小子去城里打工,仨月没捎信了,我天天夜里想他,睁着眼睛到天亮,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昨儿个去菜园子摘菜,脚下一滑摔了个大跟头,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我直打滚。去回春堂瞧了瞧,孙掌柜说我这是心病加外伤,得吃他的独家秘方,一副药要我半两银子,我哪里舍得啊!”
王宁蹲下身,撩开李大妈的裤腿一看,脚踝处青紫一片,肿得老高,轻轻一按,李大妈就疼得龇牙咧嘴。他点点头:“大妈,您这是肝郁气滞导致的失眠,外加跌打损伤的瘀血肿痛,不算啥大病,我给您开个方子,保准管用。”
说着,他走到药柜前,抓了几片合欢皮,又配了当归、红花,一边抓药一边念叨:“合欢皮解郁安神,当归活血养血,红花化瘀止痛,三味药配伍,内服外敷,双管齐下。”
旁边的张阳药师捋着胡子,慢悠悠地接话:“《神农本草经》有言,合欢皮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李大妈,您喝了这药,保管夜里睡得香,心里不堵得慌。”
王雪在一旁拆台:“张叔,您这话都说八百遍了,跟顺口溜似的,我都能背下来了。”
张阳吹胡子瞪眼:“黄毛丫头懂什么?这叫传承!”
几人正说着,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吆喝:“哟,这百草堂是要给人看病呢?我还以为,连个失眠加崴脚的小病都治不好呢!”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回春堂的掌柜孙玉国,正背着手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是他的手下刘二。刘二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喊:“我家掌柜说了,这点小病,回春堂一剂药就能根治,百草堂怕是要抓瞎!”
王雪最看不惯孙玉国这副嘴脸,叉着腰就怼了回去:“孙掌柜,您这话可就说差了。我们百草堂治病,讲究的是对症下药,不像某些人,逮着个方子就敢卖半两银子,也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孙玉国被噎得脸色发青,手指着王宁:“王宁,你别得意!这合欢皮解郁安神的方子,谁不会配?我告诉你,过不了几天,我回春堂的合欢皮方子,保准比你家的灵!”
王宁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孙掌柜,话可别说太满。这中药配伍讲究的是君臣佐使,可不是抓几味药凑一起就行的。别到时候,合欢皮变成‘合昏皮’,治不好病,反倒让人更睡不着了。”
这话一出,张娜和王雪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孙玉国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跺了跺脚:“好你个王宁!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刘二灰溜溜地走了。
李大妈看着孙玉国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孙掌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王宁把包好的药递给李大妈,又细细叮嘱:“大妈,这药您回去煎了喝,剩下的药渣捣碎了,加黄酒调成糊状,敷在脚踝上,一日两次。另外,放宽心,您儿子肯定平平安安的,过不了几天就会捎信回来。”
李大妈接过药,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张娜笑着说:“这合欢皮,还真是解心结的良药。”
王宁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合欢树正开得热闹,粉红花絮像一团团云霞,风一吹,飘进来阵阵清香。他摸了摸下巴,心里隐隐觉得,这小小的合欢皮,怕是要引出不少故事来。
日头渐渐偏西,把百草堂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的合欢树簌簌作响,粉白的花丝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王宁刚把李大妈送走,正蹲在地上捡合欢花,打算晒干了给张娜做香包,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油滑的笑声。
“王掌柜,王掌柜!好东西来咯!”
来人正是药材商人钱多多,他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也是一脸殷勤。王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瓣,挑眉道:“钱老板今日倒是勤快,这才晌午过,就把合欢皮送来了?”
钱多多嘿嘿一笑,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拍得尘土飞扬:“那是自然!咱百草堂的生意这么红火,我哪敢耽误?这里面可都是上好的合欢皮,您瞧瞧,绝对是日晒夜露的好货色!”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是吗?我倒要瞧瞧。”
林婉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她迈步走到麻袋旁,蹲下身,随手抓起一块树皮,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钱老板,”林婉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这合欢皮,怕是掺了不少‘料’吧?”
钱多多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强装镇定:“林姑娘说笑了,我钱多多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怎么会掺假?”
“哦?”林婉儿站起身,将手里的树皮递到王宁面前,“王掌柜你看,优质合欢皮外表面灰棕色,有细密纵皱纹,内表面淡黄白色,质地柔韧。可这块皮,色暗沉,摸起来僵硬,断面还带着朽木的碎屑,分明是路边随便剥的老树皮,根本不是合欢皮。”
王宁接过树皮看了看,又捻起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眉头也皱了起来:“钱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合欢皮味甘微涩,你这树皮嚼着发苦,还带着一股子霉味,糊弄谁呢?”
钱多多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搓着手连连赔罪:“王掌柜恕罪,恕罪!这不是最近收合欢皮的农户少,我一时着急,才掺了点别的树皮充数,就一点点,就一点点!”
“一点点?”王雪从账房里跑出来,扒着麻袋往里瞅,“这一袋子至少有一半是假货!钱老板,你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吃坏了人?”
钱多多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错了,我错了!王掌柜,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这批货我拉回去,重新给您送一麻袋正宗的合欢皮,分文不取,行不行?”
王宁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再敢这样,百草堂往后就再也不跟你做生意了。中药是救人的东西,可不是你赚钱的幌子。”
钱多多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着,招呼伙计把麻袋扛走,灰溜溜地跑了,连滚带爬的样子,惹得王雪哈哈大笑。
这边的闹剧刚收场,那边的回春堂就炸开了锅。
孙玉国自打从百草堂受了气回来,心里就憋着一股劲。他把自己关在药铺里,翻遍了家里的医书,非要琢磨出一个比百草堂更厉害的合欢皮方子。可他医术本就半吊子,看医书也是囫囵吞枣,竟把合欢皮和夜交藤的名字记混了。
夜交藤虽也能安神,却偏于养血通络,和合欢皮的解郁安神不是一个路数。孙玉国不管这些,抓了一大把夜交藤,又胡乱配了几味药,捣鼓出一个“解郁神方”,还特意贴出告示,说一剂见效,专治失眠。
邻村的张大爷最近也失眠,看到告示,兴冲冲地跑来抓药。孙玉国拍着胸脯保证,喝了他的药,保管一觉睡到天亮。
结果,张大爷喝了药,非但没睡着,反而精神抖擞,睁着眼睛到了大天亮,眼皮都不带眨的。
第二天一早,张大爷拄着拐杖,气冲冲地冲进回春堂,把药碗往柜台上一拍,震得药罐叮当作响:“孙玉国!你这叫什么破药!老子喝了它,一宿没合眼,现在精神头足得能去地里耕三亩地!你赔我觉来!”
孙玉国顿时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把孙玉国的脸羞得红一阵白一阵。
回春堂的坐堂药师郑钦文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悄悄退到后院,摸出纸笔,写了一张字条,让伙计偷偷送到百草堂去。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孙掌柜要进山采野合欢皮,生皮燥烈,恐伤人。
此时的百草堂,王宁正看着那张字条,若有所思。他抬头望向窗外的合欢树,轻声道:“这孙玉国,怕是又要惹祸了。婉儿,劳烦你跑一趟,暗中跟着他,别让他出事。”
林婉儿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利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王雪凑过来,好奇地问:“哥,你说孙玉国这次,会不会又闹出什么笑话来?”
王宁笑了笑,拿起一片合欢皮,在手里把玩着:“笑话怕是小的,就怕他不懂药性,把自己搭进去。这中药啊,讲究的是个‘精’字,半点马虎不得。”
暮秋的风带了几分凉意,吹得山道两旁的草木簌簌作响。孙玉国揣着本皱巴巴的旧医书,领着刘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钻,嘴里还不住地嘟囔:“野合欢皮药效更烈,只要能采到,定能压过百草堂一头!”
刘二扛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肥硕的身子晃得像个不倒翁:“掌柜的,这山路也忒难走了,咱啥时候才能找到那合欢树啊?”
孙玉国瞪了他一眼,拿医书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出息的东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看这书上写的,合欢树喜阳耐旱,多生于山坡路旁,咱再往前面走走,准能找着!”
他哪里晓得,野合欢树虽常见,可入药的树皮讲究“皮厚质韧、无朽心”,绝非随便剥一块就能用。更别提生合欢皮未经炮制,药性燥烈,非但不能解郁安神,反倒容易耗伤津液,加重虚火。这些门道,王宁烂熟于心,孙玉国却只知皮毛,一心只想着抢生意,早把药性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又踉跄着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刘二眼尖,指着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喊:“掌柜的你看!那树开着粉花,是不是就是合欢树?”
孙玉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树高约数丈,羽状复叶层层叠叠,枝头还挂着些许残留的粉红花絮,风一吹,像飘起了漫天云霞。他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上脚下的碎石,拔腿就往树下冲:“没错没错!就是它!刘二,快拿锄头来!”
刘二应了一声,扛着锄头快步跟上,谁知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哎哟”一声惨叫,竟直直滚下了旁边的小土坡。
“砰”的一声闷响,刘二摔在坡底的乱石堆上,抱着右腿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孙玉国吓了一跳,趴在坡边往下瞧,只见刘二的右腿脚踝处迅速肿起一个大包,青紫色的瘀血像蛛网似的蔓延开来,看着就触目惊心。
“刘二!你咋样了?”孙玉国慌了神,扯着嗓子喊。
刘二疼得眼泪直流,话都说不利索:“掌柜的……疼……腿断了似的……”
孙玉国手忙脚乱地摸出随身带的药包,里面是他胡乱配的“活血药”,可拆开一看,那些草药干巴巴的,连点药香都没有。他捏着草药,心里咯噔一下——这药连自己都不信,哪里能救刘二?
就在他六神无主、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坡顶传来:“慌什么?这点伤,还死不了。”
孙玉国抬头一看,只见林婉儿立在夕阳下,一身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手里还拎着个布包。他又惊又窘,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婉儿没搭理他,利落地顺着坡边的藤蔓滑了下去,蹲在刘二身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脚踝。刘二疼得“嘶”了一声,林婉儿却淡淡道:“骨头没断,只是瘀血肿痛,万幸。”
她说着,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竟裹着几片炮制得恰到好处的合欢皮,还有一小壶黄酒。孙玉国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羞愧,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林婉儿也不在意,取出合欢皮,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细细捣碎,又倒入黄酒拌匀,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刘二的肿痛处。她的动作利落轻柔,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冷冽。
“这是百草堂炮制好的合欢皮,”林婉儿一边包扎,一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王掌柜说,生皮燥烈伤人,唯有经日晒夜露、黄酒浸润,才能去其燥性,显其活血消肿之效。”
孙玉国听得心头一颤,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自诩懂药,却连最基本的炮制都抛诸脑后,比起王宁的细致周全,实在差得太远。
敷完药,林婉儿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孙玉国:“这是合欢皮茶,你喝了吧,能缓一缓你这焦躁的性子。”
孙玉国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些许温热。他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香飘了出来,喝一口,甘醇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连日来的焦躁竟真的平复了不少。
他望着林婉儿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坡下疼得直哼哼的刘二,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而此时的百草堂,早已是灯火通明。李大妈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槐花糕,笑得合不拢嘴:“王掌柜,您这药真是神了!我喝了三天,夜里睡得香极了,脚踝也消肿了!”
王宁笑着接过篮子,递给她一捧晒干的合欢花:“大妈,这花您回去泡水喝,比药还养人。”
张娜端来一杯热茶,递给李大妈,院子里的合欢树影婆娑,花香阵阵,满室都是融融暖意。
谁也没留意,郑钦文站在街角,望着百草堂的灯火,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
夕阳西沉,余晖将青石板街染成暖金色,百草堂的木门敞着,飘出淡淡的药香与合欢花的清甜。堂内人头攒动,都是听闻李大妈的事儿,特意来求合欢皮方子的乡邻。
王宁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给人诊脉,一边不忘叮嘱药性:“合欢皮虽好,却也讲究辨证,孕妇和阴虚津亏的人可不能随便用。”张阳在一旁捋着胡子,时不时接话引经据典:“《本草求真》有云,合欢皮味甘气平,入心脾两经,能解郁调气,宁心安神,然性缓,需久服方显其效。”
王雪手脚麻利地抓药包药,嘴里还不忘打趣:“张叔,您这台词儿都快刻进骨子里了,下回我替您说得了。”张阳吹胡子瞪眼,正要反驳,却被门口一阵喧哗打断。
只见李大妈领着几个老街坊,提着自家做的点心、腌菜,热热闹闹地走进来。她一进门就冲王宁作揖:“王掌柜,您真是活菩萨!我这腿不疼了,觉也睡得香了,就连心里那股子憋闷劲儿,也散了大半!”
众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夸百草堂的药灵验。王宁笑着摆手:“大妈您客气了,是合欢皮的功劳,它这性子温和,专治心里的疙瘩,身子的肿痛。”
这话传到路过的孙玉国耳朵里,他刚领着一瘸一拐的刘二从山里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林婉儿救了刘二后,没多留一句话就走了,只留下那句“炮制得法,药性方显”,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看着百草堂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再想想自己回春堂的冷清,又想起自己把夜交藤当合欢皮的乌龙,还有进山采生皮的莽撞,一股难以言说的愧意,悄悄爬上心头。
郑钦文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叹了口气:“掌柜的,咱做药材生意的,讲究的是良心二字。王掌柜的本事,不光在药方上,更在那份踏实上。”
孙玉国沉默不语,攥着拳头的手松了又紧。他想起这些年,自己总想着压过百草堂一头,却总在阴沟里翻船,不是药材掺假,就是方子弄错,说到底,还是自己心思不正,学艺不精。
这时,钱多多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肩上扛着一麻袋崭新的合欢皮。他冲到王宁面前,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拍着胸脯保证:“王掌柜,这次绝对是上等货!您瞧瞧,外灰棕内黄白,质地柔韧,半点假货都没有!我特意去山里收的,晒足了七七四十九天,炮制得妥妥当当!”
王宁挑眉,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块,摸了摸,又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次是真的用心了。”
钱多多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以前是我鬼迷心窍,总想赚快钱。这次我才算明白,药材是救人的,不是糊弄人的。以后我钱多多做生意,一定本本分分!”
王雪在一旁偷笑:“钱老板,你这觉悟,总算赶上趟儿了。”
钱多多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王雪:“这是我给你带的蜜饯,赔罪的。”王雪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拆了包就往嘴里塞。
孙玉国看着这一幕,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领着刘二,一步一步走进百草堂。
堂内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王宁抬眸,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孙掌柜,稀客啊。是来讨方子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孙玉国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他梗着脖子,却没了往日的嚣张,反而微微欠身:“王掌柜,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连王雪都惊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蜜饯差点掉在地上。
孙玉国咬了咬牙,把自己这些天的荒唐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不该嫉妒你生意好,不该让刘二在门口胡言乱语,不该把夜交藤当合欢皮糊弄人,更不该不懂炮制就进山采生皮……”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以前是我狭隘,学艺不精还心术不正。今日我才明白,做中医,先做人,再做药。”
王宁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郑重。他走上前,拍了拍孙玉国的肩膀:“孙掌柜,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不算晚。”
他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手抄本,递给孙玉国:“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炮制手记,里面记着各种药材的炮制方法,包括合欢皮的。你拿去看看,别再犯那些低级错误了。”
孙玉国看着那本泛黄的手抄本,眼眶瞬间红了。他接过本子,手指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刘二也跟着鞠躬,瓮声瓮气地说:“谢谢王掌柜,谢谢林姑娘。”
这时,张娜端来一壶热茶,递给孙玉国和刘二:“喝杯茶吧,解解乏。这是合欢皮泡的,安神。”
孙玉国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入喉,一股甘醇的滋味散开,连日来的焦躁与愧疚,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窗外,合欢树的花影随风摇曳,满街的药香与花香交织,暖得人心头发烫。
深秋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百草堂的院子里。那棵合欢树的枝叶间,还挂着最后几簇粉红花絮,风一吹,便悠悠扬扬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晒着的药草间,也落在围坐喝茶的众人肩头。
王宁捏着茶杯,看着对面捧着炮制手记看得入神的孙玉国,忍不住打趣:“孙掌柜,这手记里的门道,可比你那本皱巴巴的旧医书实在多了吧?”
孙玉国猛地回过神,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合上手记连连点头:“实在,实在!以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总想着争高低,却忘了做药材生意的根本。王掌柜,这份情,我记下了。”
坐在一旁的刘二,脚踝上的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正捧着块槐花糕啃得香甜,闻言也跟着点头:“王掌柜仁义,林姑娘仗义,俺刘二以后再也不跟着孙掌柜瞎胡闹了!”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王雪笑得最欢,她晃着腿,把一捧晒干的合欢花塞进孙玉国手里:“孙掌柜,这花送你,回去泡水喝,专治你那争强好胜的心病。”
孙玉国也不恼,接过合欢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诚笑容:“好,好!回去我就泡上,天天喝!”
郑钦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他走上前,对着王宁拱手道:“王掌柜,孙掌柜能迷途知返,多亏了你。往后,回春堂定当与百草堂守望相助,绝不再做那互相拆台的勾当。”
王宁起身回礼:“郑药师客气了。同行不是冤家,能一起把治病救人的事做好,才是正经。”
钱多多在旁边凑趣,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咱这药材,只送百草堂和回春堂!保证都是顶好的货色,童叟无欺!”
张阳捋着胡子,眯着眼笑:“《本草纲目》有言,合欢,令人欢乐无忧。今日这番景象,倒真应了这药材的名字。”
王雪又忍不住拆台:“张叔,您又开始了!不过这话,说得还挺在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院子里的气氛,暖得像这深秋的太阳。
张娜端来一碟刚做好的蜜饯,分给众人,笑着说道:“其实这合欢皮也好,合欢花也罢,最妙的不是药效,而是能让人放下心里的疙瘩。邻里和睦,同心和气,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孙玉国深以为然,他看着院子里的合欢树,感慨道:“以前我总觉得,百草堂的生意比回春堂好,是因为王掌柜的方子厉害。今日才懂,是因为百草堂的人,心是热的,药是真的。”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李大妈领着几个村民,抬着一块写着“妙手仁心”的牌匾走了进来。李大妈笑得合不拢嘴:“王掌柜,这是大家伙的一点心意!多谢你用合欢皮,治好了俺们的心病和身病!”
王宁连忙起身迎接,看着那块红底金字的牌匾,心里也暖洋洋的。他知道,这牌匾不是给百草堂的,是给那些守着良心、踏踏实实做药材的人的。
众人围着牌匾,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欢声笑语飘出了百草堂,飘在了青石板街上。
夕阳西下,余晖把合欢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孙玉国和郑钦文起身告辞,临走时,孙玉国握着王宁的手,郑重地说:“改日,我请王掌柜喝酒,好好讨教讨教炮制的门道。”
王宁笑着应下:“随时恭候。”
钱多多也扛着空麻袋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王掌柜,过两天我送新收的当归过来!”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王宁看着满地的合欢花瓣,捡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张娜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轻声道:“今天这日子,倒真是圆满。”
王宁点点头,看向不远处正和林婉儿一起收药草的王雪,又看向捋着胡子哼着小曲的张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婉儿的手里,还攥着一个绣着合欢花的香包,那是王雪偷偷塞给她的。夕阳落在香包上,映得那粉色的花瓣,格外好看。
王雪眼尖,看到了林婉儿手里的香包,挤眉弄眼地笑道:“婉儿姐,这香包戴着,保管你夜夜好梦,无忧无虑!”
林婉儿的脸颊,难得泛起一抹红晕,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晚风拂过,合欢树的枝叶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百草堂的木门,缓缓合上了。门内,是满室的药香与温情;门外,是落满花瓣的青石板街,和渐渐沉下的暮色。
这世间最好的药,从来不是起死回生的奇方,而是人与人之间,那一点解开心结的真诚与温柔。
就像这合欢,岁岁年年,花开花落,总在不经意间,让人欢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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