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泽县,斩妖司。
司署。
陈江站在其中,手中拿着一份凤阳县的飞鸟传书,五指紧捏信缄,手背上青筋狰狞起伏。
来信是对方司主亲笔所写,还戳有司主大印。
着重点明了林涛的功劳。
“你趁我去府中述职,特意调林涛去凤阳县,着实有些过了。”
叶千里缓缓摇头,道:“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既然要争府城的名额,就要做到公平,否则难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闻言,陈江馀光一瞥,低下头,又快速的扫了一遍内容,眼角抽搐。
他没想到,这种手段,都遏制不住对方。
血气小成!
再进一步,就要正八品了,这才多久?
卫海距离小成还得小半个月呢!
压住心头翻滚的怒意,抬手一抛,信缄当场化作齑粉,陈江转身便走。
“总教习!”
叶千里出声,见到对方脚步停下,这才继续道:“多年同僚,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陈江攥紧拳头,大步踏出,这时身后又传来叶千里的声音:
“千穴山中九狗夺嫡,有不少妖祟为躲避战乱下山,城内最近也不太平。三天前杨家药坊失火,无一生还,杨武身为九品,居然也死在火中,我怀疑此事是妖祟所为!”
陈江回首望了一眼,一言不发,走出司署。
……
千穴山一战虽然消停,但还有后续收尾。
早在战前时,就有不少妖祟从山中出逃,藏身于县城。
如今抽出手来,自然得一个个的收拾:
什么长了两条尾巴的猫妖,幻化成人形却藏不住尾巴的狐妖,甚至还有趁着妖祟之祸潜入城内的魔道散修……
这些苦活,轮不到外援。
周仪顺势带着林涛逛遍了凤阳县的娱乐场所,展露出了县城富二代的豪横,甚至还在‘杨花楼’中,邀请他做同道中人。
“玩的花啊!”
林涛忍不住感叹。
虽然周仪几番强调梅疣关系,可他还是不习惯坐公交,最差档次也得专车。
“比不上淮泽县一半。”
提上裤子后,杨文又开始骂娘。
梁渊和陈小二,则是大开眼界,出来后就和周仪称兄道弟。
“招待不周,县城货儿,确实比不上府城。”
周仪拱手,“待日后诸位同僚去了府城,我再宴请……”
“府城啊!”
梁渊、陈小二、杨文闻言都面露向往。
他们清楚,对方这是特意与林涛结交,有了这层关系基础。去了府城后,一旦林涛起势,莫说周仪,便是整个凤阳县,都会受到一定的侧重。
而周仪最近的工作,就是服侍林涛,周家甚至为此特地抽出了三百两,供几人花销。
酒饱饭足的五人剔着牙回到了司内。
“嚯……”
刚回到司,众人就瞧见院里躺着一头丈二高的猪妖,已经被斩了首。
耳如蒲扇,獠牙似钢刀,凶猛异常。
“这是?”林涛惊奇。
“黄老太爷的小女婿,入赘黄家七年。昨夜来司内报案,怀疑它是妖祟,我等将它捉拿了回来……”
齐思远摇头叹气:
“这七年它并未做过恶,反而勤于耕种,黄太爷七成以上的家资,都是它挣来的。如今只是借着我们斩妖司搜寻妖祟的档口,卸磨杀驴罢了。”
随着齐思远开口。
这妖祟的一生渐渐在林涛脑海中有了雏形:
对方与黄家小女一见钟情,自此想尽办法隐瞒身份入赘。为博得黄家欢心,任劳任怨,做最累的活,吃最大的苦……
不象是猪妖,而是乌龟成了精。
古板的赵从忠则是对此评价:“人妖殊途罢了!”
言罢,又将腰牌递来:
“林老弟,你的战功已经计算出来,不入品妖祟九十六头,九品十三头,八品六头。算上尸首,拢共八十九点,全部记入腰牌之中。”
啧,不够换两部八品武学。
不过好在玄冥子家私不少,日后找机会卖了,也是一大笔银子。
当初到手时,他就想转手卖给周仪。
可惜后者直截了当道:
“林兄弟,要是武者的东西,我还能收着。修士的玩意,买来就砸手里。价格开低了,你肯定也不满。我建议要么转卖给道门,要么去黑市脱手。”
林涛一想也是,就都收下了。
正想着,林涛忽然面色微变,朝向身后的校场望去。
只见凤阳县司主邱天河手持腰刀,正在校场演武,他刀锋缓慢,整个人却尤如屹立于天地之间的巍峨山峰,随手一刀刚劲凶猛如怒江横野。
校场四周,还有不少刑者正跟着演练。
“……”
林涛有些诧异,不是说,只有总教习才能传功吗?
七品武者感官异于常人,邱天河馀光一瞥,瞧见林涛神情,遂即猜出对方想法,朗声笑道:
“这是老朽的《惊鸿刀》,不是斩妖司的功夫,闲着无事教一教后辈。多一两手功夫,日后便是遭遇妖祟,也有压箱底的手段,你想学吗?”
“这是七品刀法。”
周仪在一旁小声提醒。
梁渊激动地呼吸都急促起来。
司内库房,一部七品武学,要两百五十点战功。
林涛一场大战,收获八十九点战功,看似只需经历四五场便能凑够。但是事实上人生无常,兴许哪一场大战就没法活着回来了。
“我也能学?”
林涛忍不住心动起来。
目前手中七品武学,只有一部未入门的《黑天书》,只因它不是厮杀招式,所以才一直拖着没有加点。
“当然可以!”
瞥了一眼周仪,邱天河颇有气度笑道:
“不过,七品刀法复杂程度远超你想象,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学会的,老朽传授了这么久,只有总教习一人将此刀法学至大成。这群小崽子,至今连门都没入!”
周仪满脸羞愧。
他天赋一般,充其量和陈小二这群去中院修行的相当,但家里有钱,生生把他托举成了凤阳县‘天才’。
邱天河愿意传功,自然也有他的私心。
林涛这天赋着实恐怖,一旦去了府城,必然会龙归大海,鹰击长空。若是被上面赏识,即便混的差,也能官居四五品。
大胆点,有朝一日,说不定还能去京城任职。
自己与对方没有利益瓜葛,犯不着去打压。
有周仪这层关系在,再有自己传功之恩,飞黄腾达之后哪怕只是照拂凤阳县一二,也算是自己为一县黎民百姓做了些事情。
收回思绪,邱天河招手:
“过来!”
见到林涛上前。
梁渊、陈小二、杨文,尤豫了一下,也凑了上去,毕竟机会难得。
“此刀名为《惊鸿》,讲究的是惊鸿一瞥。因为威力甚猛。不但需要庞大的血气去支撑,也需要足够的体魄,否则未伤敌,先伤己。”
“能学会一两式,在关键时刻用出,已经足够了。”
踏、踏……
脚步交错声中,邱天河身如游龙,人随刀走。
哪怕没有灌注气血,刀锋舞动之间也尤如苍龙翻身,泰山倒倾,给众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邱天水教的很细。
每一个步骤,都会仔细讲解一番。
呛啷——
连续三遍演练完毕,邱天河收刀回鞘,一瞥眼:
“记住了多少?”
“……”
陈小二和杨文哑口无言。
《惊鸿刀》看似简单,实则大繁若简。哪怕只是随意一个招式,但实际上却包含了血气运转、桩步身姿,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在活动。
以他们的眼力只记得起手式,后面的全部一团浆糊,如听天书。
“一半。”
梁渊想了想。
“大约八九成,还有一些细节可能会有些差距。”
林涛回味着先前刀法,每一式都充满了一往无前的绝然凶猛。
《天涯刀》和它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能记下八九成,证明你之前所学,尽数练到了圆满。不过七品刀法,远比你想象中的复杂。它讲究的是静若处子,动若山崩。”
邱天河走到校场角落,抓起案台上的茶壶咕咚咚灌了一口:
“刀锋一出,全身上下、乃至五脏六腑都得调动起来,缺一不可,这样才能发挥出它全部的威力。缺了丝毫,威力骤减。”
“你们试一试,我恰巧有时间,可以指点你一番。”
不用他说,林涛也很想试一试《惊鸿刀》的威力。
这部刀法很复杂。
如果不是邱天河这般费心演示,他至少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完整演练一遍。但底子厚的好处就在这,就象是‘素材’的积累。
否则你照葫芦也画不出瓢。
譬如《惊鸿刀》,一招一式皆需要肌肉、骨骼的配合,你没有足够的底子,仅此这一步就能卡一辈子,这也是它难学的原因。
能完整,不出岔子的演练出来,这才算是勉强入门。
剩下的还得靠自己不断演练。
“司主觉得他要多久入门?”
凤阳县总教习也凑了过来,俩人坐在一起慢悠悠的喝着茶。
“以他的底子和天赋,依我看至少得三个月,这还是他勤奋演练的结果。不是我小觑他,你也练过《惊鸿刀》,知道这刀法的难度。”
“但凡想要快点将此刀法运用到实战中,他就得不断往凤阳县跑。”
邱天河脸上流露出老狐狸谋划成功的得意。
总教习瞬息明白对方意图,竖起大拇指。
交情就是在你来我往之间产生,到时候再指点指点,对方很难不对凤阳县产生好感。说不定对方去了府城,还会经常跑来。
因为有人指点,和自个摸索,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念头还没想完,就见到邱天河一怔,顺着对方目光望去,顿时被眼前的场景给惊住。
只见林涛单手持刀,坑坑巴巴的演练完一遍后,忽然停在了校场,好似木桩般立在那纹丝不动。
但气势却莫名一变。
整个人好似化作了山岳,脚下斑驳的石板地面,却‘噼里啪啦’的碎裂,道道裂痕向外,徐徐蔓延。
“这是……”
总教习眼神错愕。
邱天河沉默片刻,反手一抽。
呛啷——
校场上响起金戈交错的声响。
虽然只是随手一击,但对方毕竟身为七品司主,实力怎可寻常?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冷电划过眼前,直接斩过十二丈方圆,掠向校场中央的林涛,腰刀所过之处地面现出一道细若发丝的刀痕。
这道刀痕一直从案台前延伸至林涛面前。
但邱天河一出手,稳若山岳的林涛便有了动作。
飒——
好似银月当空,地面上瞬息现出一道更大的刀痕。
“铛!”
飞来的腰刀直接被撞开,‘哆’的一声扎入地面。刀痕不减,如同电蛇回击而去,只见邱天水面前摆放着茶水的红木案台,竟是硬生生被刀痕撕裂成两半。
桌案上的茶水、茶壶,当场炸成齑粉。
哗啦啦!
飞溅出的茶水,劈头盖脸打在邱天河和总教习俩人的脸上。
“……”
林涛满脸‘完蛋,闯祸了’的表情。
他当时正在加点,谁能想到邱天河突然出手,下意识反手一刀。
梁渊、杨文、陈小二也愣住了。
他们已经想到,接下来邱天河暴怒的场景。
校场上其他的刑者也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静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被邱天河所沉默:
“你什么时候学的《惊鸿刀》?”
“……”
林涛没想到对方会问这话,眨了眨眼睛:“难道不是司主刚才教的吗?”
“老朽刚教……”
邱天河差点没跳起来,说怎么可能!
但还是生生按捺了下去——
这部刀法是他祖上所得,留存了四五代,算是半个家传,因为实力不够一直没能学会。也就因为他到了七品,所以才学会。
所传授的也皆是凤阳县的刑者,没他的允许不可能外泄。
道理他都明白,可对方这天赋也……
“恩,天赋不错。”
邱天河又重新坐下,强撑着面子道:“你这么快入门,倒是有三分老朽当年的姿态了。”
林涛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被自己一刀溅的满脸茶水的俩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而且《惊鸿刀》也学会了,也不需要继续留下来,“邱司主,千穴山已经平乱,我们在这已经叼扰贵县太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呃……”
邱天河没想到林涛要走,原本想说‘林校尉刀法还有所欠缺,多留几日我再指点一下’,但别人才练一会就已经入门。
备受打击的邱天河,现在只想静静。
随意摆手:
“也对,林校尉出来已经月馀,是时候该回去了,有空常来坐一坐。”
鬼才敢来!
林涛一瞥对方满脸茶水,拱手一礼:
“一定,一定。”
“你们练着,老朽回去换身衣服。”
看着林涛、梁渊等人逃也似的身影,邱天河背着手踱步进了司署,脸上这才没了笑容,见到桌上还有凉茶,伸手颤颤巍巍喝了一口。
骤然之间,他暴怒着砸下了手中的茶碗。
随后进来的总教习,瞧了眼满地狼借:
“司主,你都一把年纪了,和小辈置什么气?再说,他又不是有意而为。你冷不丁出手,我当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老朽有那么小心眼?”
邱天河眼一瞥,忍不住哼哼两声:“老朽只是恨,恨他为什么不是咱凤阳县人,否则我就能收他做义子了。”
总教习愕然。
他没想到这老东西忒不要脸,居然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