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饼暂时稳住了人心,但毒气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秦特派员严禁任何人进入芦苇荡,每天亲自带人去禁区边缘巡逻。但他手下只有从县里带来的两个民兵,四水镇本地的人,表面上配合,心里却更信魏莱。
十二月底的一个深夜,魏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是李铁柱,浑身是雪,气喘吁吁。
“镇长!芦苇荡…有动静!”
魏莱心里一沉:“秦特派员呢?”
“睡了!”李铁柱压低声音,“是咱们守夜的人发现的——禁区那边有火光,还有人影!”
魏莱迅速穿好衣服:“叫上小柱子,还有…关老猎户。别惊动秦特派员。”
三人摸黑出了镇子。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关老猎户带着他们走小路,避开秦特派员的巡逻路线。
快到芦苇荡边缘时,果然看见远处有微弱的光亮晃动,还有铁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几个人?”魏莱低声问。
关老猎户眯眼看了看:“至少五六个。在挖东西。”
魏莱心一横:“摸过去看看。别出声。”
四人悄悄靠近。芦苇丛里,五个黑影正在雪地上挖掘,旁边已经挖开了一个坑,坑边放着两个刚挖出来的铁皮箱——正是毒气箱。
领头的是个矮个子,指挥着其他人:“轻点!别弄破了!这两个箱子运走,买家给双倍价钱!”
买家果然又来了,而且绕过了秦特派员的封锁,直接动手挖。
魏莱示意李铁柱和小柱子从两侧包抄,自己和关老猎户正面靠近。
距离三十步时,对方发现了他们。
“谁?!”矮个子警觉地转身,手里多了一把驳壳枪。
魏莱举起手:“四水镇镇长,魏莱。你们在干什么?”
矮个子一愣,随即冷笑:“镇长?巧了,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让开,别挡路。”
“奉谁的命?”
“你管不着。”矮个子枪口抬起,“再不让开,别怪子弹不长眼。”
气氛剑拔弩张。
关老猎户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你们挖的箱子,是毒气。碰了,会死。”
矮个子身后的几个人明显动摇了,互相看了看。
“别听他胡说!”矮个子吼,“就是些旧军火!赶紧搬走!”
魏莱上前一步:“箱子上有日文标注:‘特殊物资’,‘注意安全’。你们看不懂日文,总认得汉字吧?‘特殊物资’是什么,心里没数?”
矮个子眼神闪烁。他显然知道,但不承认。
“少废话!搬箱子!”
他手下的人犹豫着去抬箱子。就在这时,李铁柱和小柱子从两侧冲出,扑倒了最近的两个人。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子弹擦着魏莱的肩膀飞过,打在身后的芦苇杆上。魏莱就地一滚,同时大喊:“别开枪!箱子里是毒气!打漏了大家都得死!”
这句话镇住了矮个子。他枪口垂下,但没放下。
“你说真的?”
“刘三怎么死的,你们不知道吗?”魏莱盯着他,“打开箱子,毒气泄漏,三个人全死了,浑身烂透。你们也想那样?”
矮个子身后的一个人颤抖着说:“头儿…我…我不想死…”
“闭嘴!”矮个子咬牙,但握枪的手开始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秦特派员被枪声惊动了,带人赶过来。
矮个子脸色大变:“撤!”
五个人扔下箱子,转身就往芦苇荡深处跑。李铁柱想追,被魏莱拦住。
“别追,小心有埋伏。”魏莱走到坑边,看着那两个毒气箱。还好,箱子完好,没有被撬开。
秦特派员带着人赶到,看见现场,脸色铁青。
“魏莱!谁让你来的?!我说过严禁任何人进入禁区!”
魏莱指着地上的箱子:“有人来偷毒气箱,我来阻止。秦特派员,你的封锁好像不太管用。”
秦特派员被噎得说不出话,检查了箱子,又看了看逃跑者留下的脚印,眼神阴鸷。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盗贼。”他低声说,“有组织,有武器。”
“而且知道具体埋藏位置。”魏莱补充,“秦特派员,我建议立刻把剩下的箱子全部挖出来,集中看管。否则,夜长梦多。”
秦特派员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好。但必须由我的人主导,你们配合。”
这是妥协,也是让步。
魏莱松了口气。至少,毒气箱的安全问题,终于提上了日程。
挖箱行动在两天后开始。
秦特派员从县里调来了二十个民兵,加上四水镇组织的三十个壮劳力,统一指挥。关老猎户带路,魏莱、李铁柱、周明远协助。
有了之前的教训,这次准备更充分。自制防护服做了五十套,防毒面具修补了三十个。陈伊伊的医疗点前移,准备了大量碱水和急救用品。
挖掘过程持续了七天。
芦苇荡的冻土比荒甸子更难挖,而且埋藏点分散,有些在水边,有些在芦苇丛深处。关老猎户的记忆也不完全准确,有些箱子埋得更深,或者被积水淹没。
但最终,他们挖出了二十三个毒气箱。
加上之前处理的两个、被刘三打开的一个、还有两个未处理的一共二十八个箱子。和关老猎户估计的“二三十箱”基本吻合。
箱子全部运到砖窑,由秦特派员带来的民兵看守。如何处理,还要等上级指示。
挖箱过程中,有两个人受伤——一个踩破冰面掉进沼泽冻伤,一个被铁箱砸到脚。陈伊伊及时处理,没有大碍。
但更严重的问题,出现在内部。
挖箱最后一天,清点物资时,周明远发现少了一把铁锹。
“谁拿走了?”秦特派员很警觉。
查了一圈,没人承认。最后,一个民兵小声说:“好像…看见刘书礼在附近转悠。”
刘书礼,供销社会计。
秦特派员立刻带人去供销社。刘书礼正在打算盘,看见来人,笑容僵硬。
“刘会计,今天上午,你在哪?”秦特派员直接问。
“在…在店里啊。”刘书礼说,“供销社要盘账,我一直没出去。”
“有人看见你在芦苇荡附近。”
“那是…去上厕所,路过。”
“上厕所需要路过芦苇荡?”
刘书礼额头冒汗:“我…我…”
秦特派员不再废话:“搜!”
两个民兵在供销社里翻找。仓库角落的一个麻袋里,发现了那把丢失的铁锹,锹头上还沾着黑泥和冰渣。
“这是什么?”秦特派员举起铁锹。
刘书礼脸色惨白,跌坐在椅子上。
“我…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挖出什么宝贝…”
“只是好奇?”魏莱开口,“刘会计,你识字,看过鬼子地图。你知道那里埋的是什么。你是故意去挖的,还是…有人让你去挖的?”
刘书礼浑身一颤,看向魏莱,眼神里满是恐惧。
秦特派员示意民兵把刘书礼带走。在炮楼临时设置的“审讯室”里,经过三个小时的审问,刘书礼终于崩溃。
“我说…我都说…”
他交代,一个月前,有几个南边口音的人找到他,说想买“旧军火”,愿意出高价。刘书利起先不知道什么是“旧军火”,对方提示“日军留下的特殊物资”。
他想到了地图上的标注,动了心。但不敢自己去挖,就怂恿刘三那伙人,说芦苇荡有宝贝,挖出来能发财。刘三去偷铁轨,也是那几个人要的,说要“做工具”。
刘三死后,那几个人又找到刘书礼,逼他亲自去挖,否则就告发他。他不得已,趁今天挖掘混乱,偷了铁锹想去挖一箱交差,但没找到机会。
“买家是谁?长什么样?现在在哪?”秦特派员追问。
“我不知道…他们蒙着脸,说话带南方口音,像是…江浙那边的。住哪我也不知道,每次都是他们来找我…”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但至少确认了:有外部势力在活动,目标就是毒气。
刘书礼被关押起来,等待县里处理。
这件事在镇上引起了震动。供销社会计,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居然是内鬼。
秦特派员趁热打铁,召开全镇大会。
雪后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上千人。刘书礼被绑着站在前面,低着头。
秦特派员讲话,大意是:阶级斗争无处不在,要警惕隐藏的敌人。刘书礼勾结外部势力,盗取国家重要物资(虽然没明说是毒气),罪大恶极。
然后他问:“该怎么处理?”
人群沉默。很多人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不知所措。
魏莱站了出来。
“秦特派员,各位乡亲。”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刘书礼有错,该罚。但怎么罚,得有规矩。”
他看向众人:“咱们四水镇,现在开荒、炼铁、治病,都在往好里走。要走得稳,就得有规矩。犯了错,该怎么罚,不能凭谁一句话,得有个大家公认的章法。”
秦特派员皱眉:“魏镇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处理,就公开处理。”魏莱说,“把刘书礼的罪行一条条列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他做了什么。该怎么罚,大家讨论,定个尺度。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就照这个尺度来。”
“这叫…公审。”魏莱用了这个后来常见的词,“让所有人都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做了不能做的事,要付出什么代价。”
秦特派员眼神复杂地看着魏莱。这种“群众审判”的形式,理论上符合“走群众路线”,但实际中往往流于形式或被操纵。魏莱提出来,是想树立规矩,还是…想掌控审判?
“好。”秦特派员最终点头,“那就公审。魏镇长,你来主持。”
魏莱没推辞。他让周明远把刘书礼的罪行写在大纸上,贴出来。然后组织各村的代表——李铁柱、马三炮、王老根、赵满仓,加上几个有威望的老人,组成“评议组”。
评议组听取刘书礼的陈述(痛哭流涕的悔过),查阅证据(铁锹、买家给的定金——几块银元),然后讨论。
第一,刘书礼勾结外人,盗取国家物资,情节严重。但未造成实际损失(毒气箱没丢),且是受胁迫,可从轻。
第二,撤销供销社会计职务,没收非法所得(银元充公)。
第三,参加劳动改造,去开荒队干最重的活,为期一年,期间只给基本口粮,不发工粮。
第四,一年后表现良好,可恢复普通社员身份,但不得再担任公职。
这个处理不算重,但也不算轻。既给了惩罚,也给了出路。
秦特派员不太满意,觉得太轻。但魏莱坚持:“咱们的目的是教育人,不是毁掉人。刘书礼有错,但罪不至死。给他改过的机会,对大家都是警示。”
最终,处理意见通过。刘书礼被押送去开荒队,干活的时候,脖子上挂了个木牌,写着“戴罪劳动”。
这件事后,镇上悄悄起了变化。
一是规矩意识开始萌芽。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做事要有底线,犯了错真会受罚。
二是对魏莱的信任又加深了一层。他主持的公审,公平,讲理,不偏不倚。
秦特派员把整个过程详细记录,上报县里。他在报告中写道:“魏莱此人,有较强的群众工作能力,但行事风格独特,常有‘超前’之举。其背景需进一步核查。”
核查的命令,正在从县里往更高的层级传递。
但魏莱暂时顾不上这些了。
挖出了毒气箱,处理了内鬼,流感逐渐消退,开荒队的渠也快挖通了。
冬天最冷的时候快要过去。
而春天,意味着播种,意味着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