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匠带着徒弟,日夜赶工,仅用四天时间,就做出了第一台简易的“滚筒包覆机”。铁皮圆筒密封性一般,手动摇柄,但内部的螺旋叶片焊接得相当精细,转动起来还算顺畅。
赵卫国亲自指导试验。他们选取了西北带来的几种粉末,按照不同比例混合,加入少量土豆淀粉熬制的胶液作为粘结剂,与初步提纯、造粒好的前驱体粉末一起放入滚筒。
摇动滚筒,粉末在螺旋叶片的带动下翻滚、混合,胶液雾化喷入,逐渐在核心粉末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包覆层。
“关键是包覆层的厚度和均匀性。”赵卫国仔细观察着取出的样品,“太厚,影响最终性能,也可能在烧结时产生过大应力。太薄或不匀,保护效果不好。”
他们试验了不同配比、不同摇动时间、不同粘结剂浓度…每一次试验后,都将包覆好的样品送入改进后的炉中(增加了测温点和简单的气氛导入管,虽然还是以“牺牲层”保护为主,但可以尝试通入少量不完全燃烧的烟气作为辅助),进行烧结试验。
八月中旬,在一次使用铝粉、碳酸氢铵和特定硼酸盐混合作为“牺牲层”的试验中,烧结后的样品,呈现出令人惊喜的银灰色光泽,断面致密均匀,几乎没有氧化迹象。简单的硬度、密度测试,数据稳定且接近西北提供的“参考样”水平。
“成了!”张铁匠激动地拿着那块还温热的样品,手都在抖。
赵卫国仔细检测后,也露出笑容:“基本达到‘可用样’的初步要求。但还需要重复性验证,以及更严格的性能测试。另外,这个配方成本不低,铝粉和特殊硼酸盐很难搞。”
“先解决有无问题。”魏莱说,“重复性试验立刻开始。同时,我们要想办法,寻找铝粉和那种硼酸盐的替代品,或者回收利用的方法。”
炭窑里的气氛,第一次变得轻松而充满希望。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压力,让每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但眼睛里都有了光。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进行第五批重复试验的那个晚上,意外发生了。
八月十八日,夜,阴,无月。
炭窑里,炉火正旺,第五批包覆好的样品刚送入炉膛。张铁匠、赵卫国和两个徒弟守在炉前,魏莱在旁边的木桌上整理数据。
突然,窑外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这是外围暗哨约定的紧急警报!
“有情况!”魏莱猛地站起。
几乎同时,窑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不止一个人!
“快!熄炉!转移样品和记录!”魏莱低吼。
张铁匠反应极快,立刻用湿泥封堵炉门,降低炉温。赵卫国和徒弟们迅速将桌上所有图纸、记录、以及已经烧结好的部分样品,塞进一个准备好的、带有夹层的木箱里。
窑口的木门被猛烈撞击!
“开门!查夜!”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粗粝的嗓音。
不是李铁柱的人!是外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还绕过了外围暗哨?
“从后洞走!”魏莱当机立断。炭窑深处,有一个隐蔽的、仅容一人爬行的小洞口,通往山体另一侧的采石场废坑,是预先准备的应急通道。
赵卫国抱着木箱,率先钻入洞口。两个徒弟紧随其后。张铁匠示意魏莱先走。
“一起走!”魏莱拉住他。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窑口的木门被撞开了!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许动!”七八个穿着便装但手持步枪的人冲了进来,枪口指向魏莱和张铁匠。
为首的一人,魏莱认识——是王副部长带来的随从之一,姓胡,是个面相凶悍的汉子。
“魏镇长,深更半夜,在这荒山野岭,搞什么呢?”胡干事用手电筒照着魏莱的脸,又照了照还在冒烟的炉子和凌乱的现场,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
魏莱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们被堵在了窑里,赵卫国和样品记录虽然可能从后洞逃脱,但自己和张铁匠,还有这个窑,彻底暴露了。
“搞点小试验,炼点特种钢,做农具。”魏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炼钢?”胡干事走到炉子旁,用手摸了摸炉壁,又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渣滓,“炼钢需要这么鬼鬼祟祟?需要这么多瓶瓶罐罐?”他指着角落里那些西北带来的试剂瓶和玻璃器皿(一部分没来得及转移)。
“试验嘛,自然需要些工具。”魏莱拖延着时间,希望赵卫国他们能逃远些。
胡干事不再废话,一挥手:“搜!把所有东西,包括这些瓶罐、地上的渣子、炉子里的东西,全部带走!人,也带走!”
手下的人开始翻箱倒柜。一个人发现了那个后洞,喊道:“胡干事!这里有个洞!有人跑了!”
“追!”胡干事脸色一变。
两个手下钻进洞里追击。魏莱心里一紧,不知道赵卫国他们能不能跑掉。
现场被翻得一片狼藉。试剂瓶被粗暴地装进麻袋,试验记录散落一地(幸好最重要的已经被赵卫国带走),炉子里的样品(还没来得及取出的第五批)也被掏了出来。
“魏莱同志,”胡干事走到魏莱面前,皮笑肉不笑,“恐怕你得跟我们走一趟,好好解释解释,这到底是在搞什么‘试验’了。王部长,可是等了很久了。”
魏莱和张铁匠被反绑双手,押出了炭窑。夜色中,他看到远处山林间,有火光和人影晃动,似乎是李铁柱带着护镇队赶来了,但被胡干事带来的人拦住,双方正在对峙。
“走!”胡干事推了魏莱一把。
四水镇最核心的秘密基地,在这个夜晚,被粗暴地揭开了。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魏莱和张铁匠被连夜押送回镇上,关进了铁工厂那间原本用来关押刘五的废弃仓库。不同的是,这次看守的,是王副部长带来的武装人员。
王副部长没有立即露面。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慢悠悠地来到仓库。
仓库被临时布置成了“审讯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王副部长坐在主位,胡干事站在一旁,还有两个记录员。
“魏莱同志,坐。”王副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惋惜,“我真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魏莱坐下,平静地看着他:“王部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在山里搞技术试验,犯了哪条法?”
“技术试验?”王副部长从桌上拿起一个从炭窑搜出来的试剂瓶(空的,标签被撕了),“这是什么?哪来的?还有那些玻璃管子,那些外文书,那些奇怪的粉末…魏莱,你别告诉我,这些都是为了炼农具。”
“有些是托朋友从省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有些是以前留下的。我们想试试能不能改进冶炼技术,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王副部长的声音陡然严厉,“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利用职务之便,在四水镇搞秘密试验,使用来路不明的化学药品和器材,行为诡秘,动机可疑!而且,我们抓到的那个刘五已经交代,你们在山里搞的东西,可能涉及…危害国家安全的领域!”
帽子越扣越大。
“王部长,说话要讲证据。”魏莱针锋相对,“刘五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在四水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发展生产,改善群众生活。县委杨书记是知道的,也是支持的。”
“杨书记?”王副部长笑了,“杨书记去地区学习,暂时管不了这里。而且,就算杨书记在,他也得按事实说话!魏莱,我劝你老实交代,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是不是和境外势力有勾结?那些外文资料,那些稀缺化学品,哪来的?”
境外势力?勾结?这已经是要置人于死地的指控了。
魏莱心中怒火升腾,但强行压下:“王部长,指控要有真凭实据。你说我们勾结境外势力,证据呢?那些外文资料,是公开出版的技术书籍影印本,很多大学图书馆都有。化学品,有的是以前遗留下来的,有的是通过正规渠道申请来的少量试验品。如果你怀疑,可以去查。”
“查?我当然要查!”王副部长一拍桌子,“不仅查你,还要查你们镇上所有相关人员!那个张铁匠,还有那个从西北突然回来的赵卫国!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回来就钻到你的秘密试验场里?你们在密谋什么?”
赵卫国!他们也盯上赵卫国了!
“赵卫国同志是回乡探亲的工程技术人员,出于对家乡建设的关心,给我们提供一些技术咨询,这很正常。”魏莱咬死不松口。
“正常?哼!”王副部长站起身,“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胡干事!”
“在!”
“带人,彻底搜查魏莱的办公室、住处,还有镇上所有可疑地点!特别是那个赵卫国住的地方!把所有可疑物品、文件,全部查封!相关嫌疑人,全部控制起来!”
“是!”
王副部长这是要彻底撕破脸,进行地毯式搜查了。一旦那些西北寄来的资料、样品、信件被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魏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现在被关在这里,无能为力。
搜查持续了一整天。整个四水镇风声鹤唳。周明远、郑怀远、苏婉如…所有与魏莱关系密切的人,都被叫去“问话”。铁工厂和医疗点被翻了个底朝天。炮楼更是重点搜查对象。
傍晚,胡干事回来汇报:“部长,在魏莱办公室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笔记本,记录了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在他住处,找到一些外文技术书的残页。在赵卫国暂住的地方,没找到人,但找到一些…特殊的金属粉末和图纸。”
“人呢?赵卫国呢?”王副部长问。
“跑了。昨晚炭窑那边有人从后洞跑掉,应该就是他。已经派人去追了,但山里地形复杂,还没抓到。”
“废物!”王副部长骂道,“继续搜!扩大范围!一定要把人给我抓回来!”
他转向魏莱,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魏莱,现在证据越来越多,你还有什么话说?”
魏莱沉默。笔记本是他用简化符号和自创密码记录的一些关键数据和思路,外人很难看懂,但毕竟是物证。赵卫国留下的粉末和图纸,更是麻烦。
“我要见县委书记,我要向地委反映情况。”魏莱说。
“反映?你现在是嫌疑人,没这个资格!”王副部长冷笑,“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是你唯一的出路!”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通讯员急匆匆跑进来,在王副部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副部长脸色微变,看了魏莱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李铁柱带着几十号护镇队员和镇上的群众,黑压压地围在仓库外。周明远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王部长!我们是四水镇的群众代表!我们要求立刻释放魏镇长!”周明远声音洪亮,“魏镇长在四水镇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们老百姓!你们无凭无据就抓人,我们不服!”
“对!不服!”群众齐声喊道。
李铁柱更是红着眼睛:“王部长!魏镇长带着我们开荒、种地、炼铁、熬糖,救了无数人的命!你们说他有问题,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别想带走人!”
民意汹汹。王副部长带来的武装人员只有十几个,面对几十倍于己的愤怒群众,显得有些紧张。
王副部长脸色铁青:“你们这是干什么?聚众闹事,妨碍公务!魏莱的问题,组织上会调查清楚!都给我散开!”
“我们不散!”马三炮也站了出来,“魏镇长是好是坏,我们心里有杆秤!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不走!”
局面僵持住了。王副部长显然没料到四水镇的群众反应如此激烈。他低估了魏莱在这里的威望和凝聚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两辆吉普车卷着尘土,疾驰而来,停在了人群外。
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的男子。魏莱透过仓库窗户看到,心里一震——是地委的刘副书记!他去年陪同杨书记去地委开会时见过一次。
他怎么来了?
王副部长也看到了,连忙迎上去:“刘书记!您怎么来了?”
刘副书记扫了一眼对峙的人群,又看了看被关在仓库里的魏莱,眉头紧皱:“王副部长,这是怎么回事?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刘书记,是这样的…”王副部长赶紧解释,“我们发现四水镇的魏莱,可能在进行一些危害国家安全的秘密活动,所以…”
“可能?”刘副书记打断他,“有确凿证据吗?”
“正在搜集…已经发现了一些可疑物品…”
“可疑物品不等于证据。”刘副书记语气严肃,“魏莱同志是受过战火考验的老同志,在四水镇的工作也是有目共睹。没有确凿证据,怎么能随便抓人?还闹出这么大的群体事件?影响多坏!”
王副部长额头冒汗:“刘书记,我们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刘副书记看着他,“我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人打着调查的旗号,在四水镇搞打击报复,破坏生产。王副部长,你要注意工作方法,也要注意影响!”
这话已经很重了。王副部长不敢再辩驳。
刘副书记走到仓库门口,对里面的魏莱说:“魏莱同志,你先出来。事情到底如何,地委会派人专门调查。在调查清楚之前,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但不限制人身自由。”
停职,但暂时自由。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魏莱走出仓库,群众爆发出欢呼。李铁柱和周明远冲上来,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刘副书记又转向王副部长:“王副部长,把你的人撤了。四水镇的工作,暂时由周明远同志主持。至于你们搜查到的所谓‘证据’,全部封存,移交地委调查组。在调查结论出来前,任何人不得再干扰四水镇的正常生产生活秩序!”
王副部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不敢违抗地委副书记的命令,只能咬牙点头:“是…”
一场雷霆般的抓捕,在地委领导的干预下,暂时被化解了。
但魏莱知道,危机远未过去。停职调查,意味着他失去了对四水镇的直接控制权。王副部长和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在逃,西北的任务悬在半空…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