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赵卫国收到了周明远从县里带回的温控仪。
那是一台日本产的旧设备,型号老,但精度还行。县机械厂的老王说:“这是解放时接收的敌伪资产,一直搁在仓库里。你们要用,得自己修。”
赵卫国如获至宝。他带着王小栓和刘长河,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温控仪拆开,清洗,更换老化的零件,重新校准。最后接上干燥箱的加热系统,测试了三次,基本能达到陈伊伊要求的控温精度。
“可以了。”赵卫国抹了把脸上的油污,“明天开始第二批制备,这次要尝试退火工序。”
按照陈伊伊提供的温度曲线,退火需要在烧结完成后立即进行。这意味着他们的工作时间要从七十二小时延长到一百小时以上。而且退火对温度控制的要求极高,任何波动都可能导致材料性能下降。
“赵工,咱们能行吗?”王小栓有些担心。
“不行也得行。”赵卫国说,“西北那边等着用。而且陈工在信里说,如果能掌握退火工艺,材料性能还能提升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啊,小栓,那意味着什么?”
王小栓摇摇头。他对这些百分比没有概念。
“意味着,”赵卫国解释,“同样重量的材料,能做更多的事。或者做同样的事,能用更少的材料。对于国家来说,每一克都宝贵。”
王小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第二批制备启动。这次原料是西北新补充的,纯度比第一批更高。赵卫国亲自做原料检测——用郑怀远偷偷提供的硫氰酸铵做试剂,确认硝酸盐纯度达到995以上。
“好料。”他满意地说,“这次一定能出更好的结果。”
流程还是那些流程:包覆、球磨、烧结。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顺利了很多。真空泵的临时密封撑住了,球磨机的震动控制住了,温度曲线也跟得很准。
七月三十日晚上,烧结完成。赵卫国没有休息,立刻启动退火程序。
温控仪的表盘上,指针缓缓移动。从室温升到五百度,用了四十分钟。保温半小时后,开始以每分钟一度的速度降温。这个阶段最考验耐心——温度降得太快,材料内部应力释放不充分;降得太慢,又可能发生不必要的相变。
赵卫国、王小栓、刘长河三个人轮流值班,每人四小时,确保任何时候都有两个人清醒地盯着仪表。工棚里闷热难耐,但没人抱怨。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八月一日凌晨三点,温度降到三百度,进入最后的两小时保温。
赵卫国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小时,眼睛布满血丝,但他不肯去睡。王小栓劝他:“赵工,您歇会儿吧,我和长河盯着。”
“不行,最后阶段了,不能出错。”赵卫国摇头,“你们去睡,我撑得住。”
正说着,工棚外传来脚步声。三人立刻警惕起来——这么晚了,谁会来西山?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魏莱。她提着个篮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窝头和鸡蛋汤。
“魏书记?您怎么来了?”赵卫国很意外。
“知道你们在攻坚,来送点吃的。”魏莱把篮子放下,“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马上完成了。”赵卫国看了看表,“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魏莱点点头,在工棚里转了转,看了看设备,又看了看仪表上稳定的温度读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观察窗上——里面,材料正在经历最后的结构调整。
“魏书记,您说……”赵卫国突然问,“咱们做的这些东西,最后会用在哪里?”
魏莱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具体用在哪里。但我知道,它们会让我们的国家更强大,让我们的人民更安全。”
“就像枪炮一样?”
“不一样。”魏莱说,“枪炮是用来破坏的,这些材料是用来建设的。但有时候,为了建设,必须先有保护建设的能力。”
这话有些深奥,但赵卫国听懂了。他想起了父亲——那个留洋回来的工程师,最后死在西北的路上。父亲生前常说:“中国不能永远靠买别人的东西过日子。咱们得自己能造,从螺丝钉到飞机大炮,都得自己能造。”
现在,他正在造的东西,可能比飞机大炮更重要。
“魏书记,”赵卫国轻声说,“如果我父亲能看到今天,他一定会高兴的。”
“他看到了。”魏莱说,“每个为这个国家努力的人,他们的精神都留下来了,在你们这些后来人身上。”
保温时间到了。赵卫国关闭加热,让材料在氮气保护下自然冷却到室温。这个过程需要八小时,但他们可以休息了。
魏莱让王小栓和刘长河先去窝棚睡觉,自己和赵卫国留在工棚做最后的记录。
“第二批的产量预计多少?”她问。
“如果一切顺利,应该有五百克左右。”赵卫国说,“而且性能应该比第一批好。等完全冷却后,我取样做初步检测。”
“检测需要什么设备?”
“需要显微镜,还有……一些化学试剂。”赵卫国犹豫了一下,“魏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陈工在最近一封信里提到,她父亲笔记的最后几页,用了一种特殊的隐形墨水,需要紫外灯才能显影。她试了各种方法,最近才偶然发现,那种墨水对温度敏感——加热到六十度左右,字迹会短暂出现。”
魏莱心里一动:“她看到了什么?”
“她说看到了一些公式,还有一些……类似坐标的东西。”赵卫国压低声音,“她怀疑,那些坐标可能是某种实验参数,或者是……某种位置信息。”
位置信息?陈伊伊的父亲,一个留洋的物理学家,为什么要在笔记里隐藏坐标?
“陈工准备继续破解。”赵卫国说,“但她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些特殊的化学试剂——苯丙氨酸、酪氨酸之类的,她说那些可能有助于显影。”
这些名词魏莱没听过,但听起来很专业。
“你能搞到吗?”
“难。”赵卫国摇头,“那些是生化试剂,别说四水镇,县里都不一定有。可能得去省城,甚至北京。”
北京。魏莱想起了雷部长上次说的话:他儿子在西北。也许,可以通过这条线?
“这件事先放一放。”她说,“先把第二批样品处理好。试剂的事,我来想办法。”
天快亮时,魏莱离开工棚。走在山路上,晨雾弥漫,草木青翠。远处传来鸡鸣声,四水镇在晨曦中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天,将会有两件大事同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