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张铁匠出发的前一天。
铁工厂里,工人们为他准备了一个简单的送行会。没有酒,没有肉,只有一壶热茶,几个窝头,但情意很重。
“老张,路上小心。”一个老工人握着他的手,“西北风沙大,多穿点。”
“知道。”张铁匠点头,“厂里的事,就拜托你们了。生产不能停,支前任务不能耽误。”
“放心吧,有我们在。”
赵卫国也来了,递给张铁匠一个小木盒:“张叔,这是我做的矿物识别卡。每种可能遇到的矿石,都画了图,写了特征。您带着,有用。”
张铁匠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巴掌大的卡片,每张上面都有精细的手绘图,旁边标注着矿物名称、硬度、颜色、光泽等特征。这是赵卫国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
“卫国,费心了。”
“应该的。”赵卫国说,“张叔,玉门那边气候干燥,昼夜温差大,您要多注意身体。还有,采集样品时,一定要戴手套,有些矿石可能有放射性。”
“我记住了。”
送走工人们,张铁匠回到自己住处,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备用鞋,赵卫国给的识别卡,魏莱给的路费和介绍信,还有……一把小巧的军用匕首。
这是李铁柱偷偷塞给他的:“老张,带上防身。西北不太平,有土匪,还有敌特。”
张铁匠把匕首藏在行李最底层。他这辈子打过铁,扛过枪,但真正独当一面出远门,这还是第一次。五十多岁的人了,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晚上,魏莱来了。她提着一包东西:几块烙饼,一罐咸菜,还有一小瓶白酒。
“路上吃的。”她把东西放在桌上,“酒是给你御寒的,少喝点。”
“魏书记,您太客气了。”
两人坐下。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老张,”魏莱开口,“这次任务很重,但也很危险。如果觉得不对劲,宁可放弃,也不要冒险。安全第一。”
“我明白。”张铁匠点头,“魏书记,我走了之后,厂里和西山那边,您多费心。赵卫国那孩子能干,但毕竟年轻,有时候考虑不周全。”
“我会盯着的。”魏莱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到了玉门,除了采集陈伊伊要的样品,你还要留意一个人。”
“谁?”
“一个叫王进喜的石油工人。”魏莱说,“如果遇到他,可以结交一下。这个人将来会有大用。”
张铁匠有些疑惑。王进喜?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魏莱这么说,一定有道理。
“好,我记住了。”
魏莱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给陈伊伊的信,如果遇到西北项目的人,可以托他们转交。如果遇不到,就等我联系你。”
信封很厚,里面不止一封信,还有一些资料和草图。张铁匠小心地收好。
“魏书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咱们做的这些事……最后真的能成吗?”
魏莱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老张,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说。”
“我小时候——我是说,在我老家,”魏莱斟酌着词句,“听说过一个地方。那里本来是一片荒漠,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群人去了,在荒漠里打井找油。没有设备,就用人力拉;没有技术,就自己摸索。冬天零下三十度,人跳进泥浆池里搅拌;夏天五十度高温,还在钻台上干活。”
张铁匠听得很认真。
“很多人觉得他们疯了,觉得在那种地方不可能打出油。但他们不信邪,就是埋头干。干了三年,终于打出了第一口油井。”魏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后来那个地方,成了中国最大的油田之一。那群人里,就有我说的王进喜。”
她看向张铁匠:“老张,你说他们能成吗?在开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但他们就是干了,拼了命地干。最后,成了。”
张铁匠明白了。他重重点头:“魏书记,我懂了。不管多难,咱们也得干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将来有一天,咱们国家不用再求人,不用再受气。”
“对。”魏莱站起来,“所以,玉门之行很重要。陈教授笔记里的秘密,可能关系到整个项目的方向。你一定要把样品带回来。”
“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魏莱,张铁匠继续收拾行李。他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最后,他坐在炕边,看着墙上挂的一张照片——那是铁工厂全体工人的合影,去年国庆节拍的。照片上,他站在中间,独臂叉着腰,笑得很灿烂。
这次出门,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后悔。就像魏莱说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铁匠就出发了。
县考察组的集合点在县城汽车站。他背着行李,走到镇口时,发现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是魏莱、周明远、赵卫国、李建国,还有铁工厂的几个老工人。大家都来了,默默地送他。
“各位,回吧。”张铁匠说,“我就是出趟差,一个月就回来。”
“老张,保重。”周明远握了握他的手。
“张叔,一路平安。”赵卫国说。
“张厂长,早点回来。”工人们说。
张铁匠一一点头,最后看向魏莱。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晨雾中的土路。独臂的背影在晨曦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送行的人们还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带着寒意。
“回吧。”魏莱说,“咱们也有咱们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