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队正式工作的第三天,西山南坡架起了三台钻机。
巨大的钻塔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傅工戴着安全帽,站在一号钻机旁,手里拿着岩芯样本。灰白色的岩石断面在阳光下泛着奇特的光泽,他凑近仔细观察,又用放大镜看了半晌。
“傅工,有发现吗?”年轻的钻探队长凑过来问。
傅工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样本小心地装进帆布袋,贴上标签:“送分析室,做全套检测。通知二、三号钻机,按计划加深钻孔。”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种岩石结构他见过——在西北的某个保密矿区,那是铀矿的典型围岩。
就在勘探工作紧锣密鼓进行时,四水镇内部暗流涌动。
那天午后,铁工厂的老王在供销社门口又见到了那个穿中山装的生面孔。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两人买了些肥皂、毛巾之类的日用品,说话声音很低。老王假装挑选农具,竖起耳朵听了几句零碎的对话:
“……山上动静不小……”
“……得抓紧……”
“……老地方见……”
等那两人离开,老王立即去向魏莱报告。魏莱正在镇政府与夜鹰分析西山地形图,听完老王的描述,两人对视一眼。
“老地方。”夜鹰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某个点,“如果余先生在四水镇真有‘老朋友’,他们见面应该有个固定的地点。”
魏莱盯着地图:“会是哪里呢?旅馆?茶馆?还是某个人的家里?”
“都不太可能。”夜鹰摇头,“余先生这么谨慎的人,不会在公共场所见面,更不会轻易去别人家里。我猜……可能是某个废弃的场所,或者野外。”
他突然想起什么:“那个老君庙,除了正殿和地窖,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建筑?”
“有个偏殿,早就塌了,只剩几堵墙。”魏莱回忆道,“庙后还有片坟地,是解放前镇上的乱葬岗,平时没人去。”
“坟地……”夜鹰眼睛一亮,“那里视野开阔,容易观察周围情况,又足够隐蔽。如果是晚上见面,很难被发现。”
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现在?”
“白天去才不引人注意。”夜鹰说,“就说我是去给勘探队探路的。”
老君庙后的坟地比夜鹰想象的更荒凉。
几十座坟包散落在山坡上,大多已经坍塌,墓碑东倒西歪,字迹模糊不清。荒草有半人高,在风中瑟瑟作响。虽是白天,这里也阴气森森,难怪平时没人来。
夜鹰装作随意溜达,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观察着每一处细节。坟地边缘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中空,里面塞满了枯叶。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没发现什么。正要离开时,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东西。
扒开杂草,是一块倒伏的墓碑。墓碑背面朝上,刻字的一面埋在土里。夜鹰用力把墓碑翻过来,灰尘扬起,他眯起眼睛。
墓碑上刻着“先考陈公文渊之墓”,立碑时间是“民国三十七年冬”,落款是“女陈伊伊泣立”。
陈伊伊父亲的墓!竟然在这里!
夜鹰的心跳加快了。他记得陈伊伊说过,父亲去世后葬在老家,没想到就在四水镇。可陈伊伊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是忘记了,还是……故意隐瞒?
更奇怪的是,墓碑周围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很杂乱,像是有人在这里徘徊了很久。夜鹰蹲下身仔细看,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有三个人,鞋底花纹也不同——有胶底鞋,有布鞋,还有一种皮鞋印,和西山南坡发现的类似。
他沿着脚印走,发现它们最终消失在坟地边缘的一片灌木丛后。拨开灌木,后面是个不大的土坑,坑底有焚烧过的痕迹,灰烬里还有些没烧完的纸片。
夜鹰捡起一片,是信纸的残角,上面有字,但被烧得只剩几个:
“……样品……确认……铀……”
果然是铀矿!
纸片上的字迹很工整,和铁盒里纸条上的字迹相似,应该是同一个人写的。夜鹰小心翼翼地把纸片装进证物袋。
他在坟地又转了一圈,在一座无碑坟的背面,发现了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特殊标记——三块石头堆成三角形,尖角指向西山方向。这明显是人做的记号。
太阳开始西斜,阴影拉长。夜鹰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迅速躲到一棵大树后。
两个人从老君庙方向走来,边走边低声说话。夜鹰屏住呼吸,透过树丛缝隙观察。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穿中山装的生面孔,后面的戴眼镜年轻人背着个布包。两人走到陈文渊墓前,停下脚步。
“是这儿?”年轻人问。
“对。”中山装点头,“余先生交代,东西就埋在这儿。”
他们开始挖墓旁的土。夜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要在陈教授墓旁埋什么?
很快,他们挖出一个小铁罐,和之前发现的那个差不多大。中山装打开检查了一下,点点头,又把铁罐埋回去,恢复地面原状。
“行了,通知那边,可以行动了。”中山装说。
“什么时候?”
“明晚,老时间,老地方。”
两人说完,匆匆离开。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夜鹰才从树后出来。他没有去挖那个铁罐——现在挖了会打草惊蛇。但他记下了准确位置。
回到镇政府,夜鹰把发现告诉了魏莱和调查组。
“陈教授葬在四水镇?”魏莱很惊讶,“陈伊伊从来没说过。”
“也许她不知道。”杨国栋分析,“陈教授1948年去世,那时陈伊伊还在北平读书。葬礼可能是老家亲戚操办的,她可能真不知道具体位置。”
“但现在余先生的人在那里活动,说明这个地点不简单。”陆明说,“我建议,立即对坟地进行监控。”
“监控要隐蔽。”傅工提醒,“如果余先生真把那里当作联络点,我们的人很容易暴露。”
夜鹰想了想:“我有个办法。勘探队不是需要采集土壤样本吗?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坟地周围取样,安排我们的人混在采样队里,二十四小时监控。”
“好主意。”杨国栋点头,“傅工,你安排一下。”
“没问题。”
夜鹰又拿出那个证物袋:“还有这个,在焚烧坑里找到的。”
陆明接过纸片,对着光仔细看:“‘样品……确认……铀’……看来他们已经在核实矿藏性质了。余先生的行动比我们预想的快。”
“那个铁罐里是什么?”魏莱问。
“不知道,但明天晚上他们要去取。”夜鹰说,“我建议,明晚在坟地设伏,抓现行。”
“抓谁?”马副处长问,“如果来的只是小喽啰,抓了也没用,反而会惊动余先生。”
“那就不抓,跟踪。”夜鹰说,“看看他们取了东西去哪里,跟到老巢。”
会议决定:明晚由夜鹰带领三名精干队员,在坟地埋伏。勘探队照常工作,但要加强对西山的警戒。四水镇内部,民兵队加强巡逻,特别是老君庙、邮电所、供销社这几个关键地点。
计划定下的那个夜晚,四水镇异常安静。
没有风,没有月光,乌云低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老人都说,这是要下大雨的前兆。
魏莱站在镇政府院子里,抬头看天。黑沉沉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绒布,把整个镇子包裹得严严实实。远处的西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勘探队的灯火在黑暗中像几点微弱的萤火。
“书记,还不休息?”周明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睡不着。”魏莱说,“明天晚上……”
“夜鹰同志准备得很充分,应该没问题。”周明远安慰道,但他自己的声音里也透着紧张。
是啊,准备充分。可对手是余先生,一个潜伏多年、手段老辣的特务。他会在同一个地方犯两次错误吗?
“明远,你说余先生到底想干什么?”魏莱忽然问,“如果只是想获取铀矿情报,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如果另有图谋,那图谋又是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书记,我有时候想,也许铀矿只是个幌子。余先生真正的目标,可能是人,或者……是四水镇本身。”
“四水镇本身?”
“您想想,四水镇地理位置特殊,三县交界,靠近铁路,又有西山这样的天然屏障。”周明远分析,“如果我是敌特,想建立一个秘密据点,或者搞破坏活动,这里是个理想的选择。”
魏莱心头一震。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矿藏上,忽略了四水镇的战略价值。周明远说得对,这里进可攻退可守,铁路、公路、水路(虽然只是条小河)齐全,确实是建立秘密据点的好地方。
如果余先生的目的不只是铀矿,而是想把四水镇变成敌特活动的基地……
“明天我要跟傅工和调查组谈谈这个可能性。”魏莱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应对策略就要调整。”
正说着,远处传来闷雷声。不是雷,是爆炸声!
方向是西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镇政府大门。李建国已经带着民兵队集合了,所有人都望向西山方向。
又一声爆炸,这次更清晰,伴随着隐约的呼喊声。
“勘探队出事了!”魏莱当机立断,“建国,带二十个人,立刻上山!明远,组织群众做好应急准备,防止有人趁乱闹事!”
“是!”
队伍刚要出发,夜鹰从黑暗中跑过来:“等等!不能去!”
“为什么?”李建国急道,“勘探队有危险!”
“可能是调虎离山!”夜鹰喘着气,“我刚从西山回来,爆炸发生在三号钻机附近,但勘探队的人都在营地,钻机那边没人。这是故意制造混乱,想把我们的人引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镇子西头突然火光冲天——是铁工厂的方向!
“坏了!”张铁匠从人群中冲出来,“我的工厂!”
“分兵!”魏莱立刻改变部署,“建国,你带十个人去铁工厂!夜鹰,你带五个人守在这里,防止有人冲击镇政府!其他人,跟我去西山!记住,保持通讯,有情况立刻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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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分头行动。魏莱带着十几个民兵,打着手电筒,沿着山路向西山狂奔。
爆炸声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快到勘探营地时,他们遇上了傅工。
“魏书记,你们怎么来了?”傅工满身尘土,但还算镇定。
“听到爆炸声,担心你们出事。情况怎么样?”
“三号钻机被炸了,但损失不大。”傅工说,“炸药量不大,应该是想制造恐慌,不是真要破坏。我们的人正在搜查周边,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正说着,一个勘探队员跑过来:“傅工,在爆炸点发现这个!”
他手里拿着个铁皮罐头盒,和铁路边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傅工接过罐头盒,打开,里面是张纸条:
“今日只是警告。停止勘探,撤离西山。否则,下次炸的就不是机器了。——余”
赤裸裸的威胁!
魏莱看着纸条,怒火中烧。余先生这是在示威,在告诉四水镇:我就在这里,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傅工,你怎么看?”
傅工把纸条小心收好:“他在害怕。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铀矿,他的计划就全完了。所以他要阻止我们,用一切手段。”
“那我们还继续吗?”
“当然继续!”傅工斩钉截铁,“明天一早,增加两台钻机,加快进度。他要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山下传来消息:铁工厂的火已经扑灭了,只烧毁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没有人员伤亡。但李建国在现场发现了一个油桶,里面还有残留的汽油——明显是纵火。
一夜之间,两起破坏事件。余先生这是在展示他的力量,也是在试探四水镇的底线。
回到镇政府,已经是后半夜。各路人马陆续返回,汇总情况:
西山爆炸,无人伤亡,三号钻机轻度损坏,两天可修复;
铁工厂纵火,烧毁库房一间,损失不大;
镇内未发现其他异常,但民兵巡逻时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外地人,正在审讯。
夜鹰最后一个回来,他去了坟地。
“铁罐被取走了。”他报告,“就在爆炸发生时,有人趁乱取走了东西。我跟踪了一段,但对方很警觉,在镇子东头的小巷里跟丢了。”
“看清长相了吗?”
“天黑,看不清,但应该是两个人,一高一矮。”夜鹰说,“高的那个左腿有点瘸,走路姿势很特别。”
左腿瘸?魏莱想起一个人——孙志刚的司机老冯。老冯去年车祸摔断了左腿,治好后就有点瘸。但老冯不是和孙志刚一起被抓了吗?
“老冯还关在看守所吗?”他问周明远。
周明远立即去查。几分钟后,他脸色苍白地回来:“书记,出事了……老冯昨天下午突发‘急病’,被送到县医院了。看守所的人说,是郑医生诊断的。”
郑怀远?魏莱心里一沉。
“给县医院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县医院值班医生说,确实收治了一个叫冯大山的病人,但昨晚八点左右,病人说要去厕所,然后就失踪了。医院找了一圈没找到,以为是自行离院,就没报告。
好一个金蝉脱壳!老冯的“急病”是假,趁机脱身是真。而郑怀远……
“郑医生现在在哪?”魏莱问。
“在卫生所,婉如和孩子也在。”周明远说,“书记,郑医生他……”
“先不要下结论。”魏莱冷静下来,“郑医生可能是被利用了,或者……有别的隐情。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