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火把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却更添肃杀。
百官被迫立于阶下,神色惶惑不安,他们大多已猜出发生了什么,但在四周明晃晃的刀枪下敢怒不敢言。
太子李景身着储君冠服,立于高阶之上,意气风发,志在必得。
皇帝的贴身内侍,正捧着墨迹犹新的传位诏书,准备当众宣读。
皇后被宫女搀扶着,稳稳立于一侧。
三皇子生母宜妃站在妃嫔队列中,低垂着眼睑,看不清神情,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着。
“诸位臣公!”太子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父皇病体沉疴,深虑国本,为保江山稳固,已于今日颁下传位诏书!即日起,由孤监国理政,待父皇……龙御归天后,继皇帝位!”
阶下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不少老臣眼中流露出悲痛。
就在太监尖着嗓子准备开始宣读诏书细节的刹那——
“且慢!”
一声清越的断喝,从广场侧方的阴影中传来。
只见五皇子李璟,在萧砚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李璟年纪虽轻,面容尚带一丝未脱的稚气,但此刻他挺直脊背,脸色肃然,目光直视高阶上的太子,毫不退缩。
萧砚则落后半步,身形如松,眼神锐利扫视全场。
他身后跟着的一队北境精锐侍卫,甲胄染尘却杀气内敛,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璟的声音清晰有力地回荡在广场上,“皇兄!你口口声声说父皇病重传位,颁下诏书。那么请问,父皇如今究竟身在何处?病情如何?可容我等兄弟、母后妃嫔,乃至太医近前探视侍奉?”
他向前一步,抬手指向被太子亲兵重重封锁的养心殿方向,语气愈发激愤,
“可眼下,父皇寝宫被你的私兵团团围困,内外消息隔绝!你将众位大臣强行拘在此处,美其名曰‘见证’,实则为胁迫!
你将刀兵对准自己的兄弟,对准朝中重臣!这哪里是奉诏继位?这分明是囚禁君父,胁迫百官,行篡逆之举!”
这番话如重锤,砸在许多本就心存疑虑的官员心头。
太子的合法性建立在皇帝的自愿传位上,而眼下皇帝被完全隔离,生死不明,太子的所有行为都失去了法理基础,只剩赤裸裸的武力胁迫。
太子李景脸色瞬间铁青,他没想到一向看起来温文甚至有些怯懦的五弟,竟敢在此刻如此尖锐地指斥他。
他厉声反驳,“五弟!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蛊惑人心!父皇静养,岂容打扰?孤乃储君,奉父皇之命稳定朝局,何来篡逆?!你与萧砚带兵擅闯宫禁,才是图谋不轨!来人,给孤将他们拿下!”
随着太子一声令下,广场四周属于他嫡系的禁军立刻刀枪并举,向前逼近,杀气腾腾。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只见负责守卫广场西侧区域的禁军的一名郎将,突然拔刀出鞘,高声喝道,
“五殿下所言甚是!太子囚禁陛下,逼迫大臣,已是逆行!我等身为禁军,当护卫陛下,清除君侧!众将士,随我保护五皇子与镇北侯世子!”
他麾下早有准备的部分士兵齐声应和,立刻转向,刀锋对外,与正要上前捉拿李璟、萧砚的太子亲兵形成了紧张的对峙!
几乎同时,乾元门方向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铿锵之声!
只见副统领周骁一身甲胄,亲自率领着不下三百名精锐,快速进入广场,并未直接冲阵,而是迅速扼守住了通往宫外和养心殿侧翼的关键通道,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周骁本人按刀立于阵前,目光如冰,冷冷地扫过高阶上的太子,他的眼神中再无往日的压抑与顾忌。
他的出现和立场,无疑给了太子阵营重重一击,也极大地鼓舞了那些仍在观望的大臣。
场面瞬间形成了三方对峙的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太子仍控制着大部分禁军和广场核心区,萧砚带来的北境精锐与部分倒戈禁军护住李璟。
周骁部则卡在要害位置,虎视眈眈。
太子的兵力优势因内部分裂和周骁的牵制而被大幅削弱。
太子又惊又怒,指着周骁,“周骁!你敢叛孤?!”
周骁抱拳,声音洪亮,“末将乃大胤禁军副统领,职责所在,护卫皇宫,效忠陛下!太子殿下囚禁陛下,挟持大臣,末将不敢从逆!
请太子殿下立刻撤去寝宫围兵,恭请陛下圣安,由百官验看诏书真伪,以正视听!”
这番话有理有据,将太子的行为定性为“逆”,而将自己置于“忠”的位置。
百官哗然,骚动起来。
太子没料到周骁竟敢背叛他,更没料到李璟和萧砚竟能带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宫,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暴怒取代,
“反了!都反了!周骁,孤待你不薄!萧砚,你假借救驾之名,实为谋逆!众将士,给孤诛杀此獠,重重有赏!”
他话音刚落,妃嫔队列中忽然传来悲泣的哭喊声。
三皇子生母宜妃猛地推开搀扶的宫女,跌跌撞撞向前扑了几步,朝着台阶上的太子“噗通”跪倒。
她发髻散乱,往日精致高傲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绝望,声音凄厉,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求求您……求求您告诉我一句实话!我的嘉儿(三皇子)……他到底是生是死?!”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膝盖向前跪爬,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与往日那位宠冠后宫、家族显赫的骄矜宠妃判若两人。
“殿下,您已是胜券在握,何苦再瞒我一个妇人?我父兄……我冯家愿从此效忠殿下,只求您告诉我孩儿下落,饶他一条性命啊!”
太子李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需要他步步退让,总给他使绊子的女人,如今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哀哀求告,一种混杂着征服感、得意与残忍的快意涌上心头。
尤其想到那个碍眼的三弟已变成一具尸体,他更是感到无比的满足。
他微微抬手,制止了身边亲卫立刻上前拖走宜妃的动作,享受着这片刻的“胜利者”愉悦。
他俯视着宜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压低声音,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道,
“宜妃娘娘,现在才想起求孤?你那好儿子李嘉,不识时务,企图勾结外臣对抗孤,早已被孤……‘妥善处置’了。至于冯家嘛……”
他故意拉长语调,欣赏着宜妃绝望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