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研究院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无声地矗立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唐家的黑色轿车平稳滑至门前,被电子识别杆无声地拦下。
“小姐,没有权限,进不去。”司机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唐郁时正低头整理着羊绒开衫的袖口,闻言抬眸。车窗外是森严的岗亭和站姿笔挺、目光锐利的安保人员。她没有犹豫,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拨出了置顶联系人中那个名字。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平静。
“肖清阿姨,”唐郁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清越而平稳,“我在研究院正门口了,司机进不去。”
“嗯。”没有丝毫意外或寒暄,“车牌号?”
“等一下。”依旧是简洁的三个字,随即听筒里传来忙音。
唐郁时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不过半分钟,岗亭内一位肩章不同的安保人员接起了内部通讯器。他听着指令,目光锐利地扫过车牌,随即大步走出岗亭,对着驾驶位的司机老陈做了个明确的手势,又指向大门深处一条宽阔的主干道方向。
沉重的合金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可以了,还是小姐有办法。”司机松了口气,驱动车辆缓缓驶入这片代表着尖端科技与绝对壁垒的领域。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线条极其冷硬、通体银灰的巨型建筑侧翼停车坪上。唐郁时推门下车,清晨微冷的空气带着一丝洁净无尘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从前方主楼的玻璃旋转门内走出。肖清依旧是一身炭灰色的实验室制服,身形清瘦挺拔,步履沉稳。肖晨跟在她身侧半步后,穿着宝石蓝的医师服,气质温婉。
“肖清阿姨,肖晨阿姨。”唐郁时扬起温雅的笑容,快步迎上两步。
【嘀!宿主!终于等到你开窍了!是打算来找肖清博士做任务了吗?我们……】
脑海里骤然响起的、带着雀跃的电子音让唐郁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压下那瞬间的晕眩和烦躁,在意识深处冷硬地回应:【闭嘴,等着。】
“怎么了?”肖清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这细微的动作,脚步停在唐郁时面前。
“没事,”唐郁时放下手,笑容自然无瑕,“刚才下车有点急。”她转向肖晨,后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
“郁时来了。”肖晨的声音温软,带着医生特有的亲和力。她的手没有去握手,反而极其自然地捏了捏唐郁时光滑细腻的脸颊,“这皮肤状态,真是让我羡慕。”
唐郁时微微偏头,配合着这份亲昵,笑容明媚了几分:“您说笑了,您的气色明显更好啊,一看就是作息规律,比我强多了。”她的目光顺势流转,落在肖清那张线条清晰、仿佛玉石雕琢的脸上,语气真诚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俏皮,“而且肖清阿姨的脸才是最好看的,皮肤状态也棒极了,走出去谁不说她和我差不多大,嗯?”
肖清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在唐郁时蓬松柔顺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动作很轻,也很短促,随即便收回手,仿佛只是拂过一片羽毛。
“走吧。”她没对唐郁时的夸赞做任何回应,直接转身,朝着主楼入口走去。
肖晨对唐郁时笑了笑,示意她跟上。“别介意,她就这样。”
“当然不会。”本来也不指望肖清回应什么。
进入主楼的过程如同穿过一道道无形的屏障。身份核验、全身扫描、虹膜识别、消毒气雾室……冰冷的仪器嗡鸣和程序化的提示音构筑起一个与世隔绝的洁净堡垒。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和某种特殊清洁剂混合的、近乎无味的冷冽气息。
最终,她们被引入一间异常宽敞明亮的实验室。这里的风格与外部建筑的冷硬截然不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研究园区景观,室内光线充足柔和。占据半壁江山的,是几台造型极具未来感、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庞大医疗设备,银白色的外壳纤尘不染。
“这里是‘生命体征多维即时分析平台’的临床前测试中心,”肖晨的声音打破了设备低微运行声营造的寂静,她指着那些庞大的仪器,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介绍,“都是即将推向临床的最新成果,还在最终验证和数据积累阶段。”她看向唐郁时,眼神温和,“别紧张,流程很安全。”
唐郁时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精密冰冷的金属结构:“嗯,明白。谢谢肖晨阿姨。”她的姿态从容,不见丝毫面对陌生高科技环境的局促。
肖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郁时,早餐吃过了吗?”
这是常规检查前必须确认的事项。
“吃过了。”唐郁时回答得自然。
肖晨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滞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旁边正站在一台仪器控制面板前、姿态闲适地靠着的肖清,语气里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她不是问过你了?”这指向性极其明确。
肖清刚为自己倒了杯清水,透明的玻璃杯握在她骨节分明的手中。闻言,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妹妹带着质问的视线,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是问过了,我同意了,有问题吗?”那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全面检查不能进食你不知道?!”肖晨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薄怒,“空腹是基础要求!血糖、血脂、肝功、腹部超声……这些项目进食都会严重影响结果!”
“知道。”肖清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不需要做那么全面。”
“肖清!!”肖晨的呼吸都急促了些,她上前一步,盯着自己的姐姐,眼神里是混合着职业操守被冒犯的愤怒和对姐姐这种擅自决定的极度不认同。
肖清完全不为所动。她甚至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才将玻璃杯轻轻放在旁边的仪器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她微微侧过身,正面迎向肖晨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一派从容淡定。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妹妹,仿佛在等待她下一句话,又仿佛在无声宣告:我的决定,无需解释。
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僵持。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声填充着空间。肖晨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姐姐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不轻。几秒钟后,终究是她先败下阵来。她重重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妥协。
“……我知道了。”肖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我划掉几项。”她转身走向旁边连接着主控电脑的工作台,背影都透着几分郁闷。
肖清这才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结果。她的目光随即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唐郁时。女孩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因这小小插曲而产生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像只误入复杂实验室的小鹿,骄矜又带着点无辜。
“早上好,唐小姐。”肖清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对肖晨说话时似乎放低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唐郁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微微颔首,声音温软:“肖清阿姨早上好。”她有些摸不准对方这突然的、略显正式的问好。
肖清却已迈步,走到了她面前。两人距离拉近,唐郁时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极其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实验室特有洁净气息的味道。肖清微微低下头,那双纯粹理性、如同精密仪器的眼眸注视着唐郁时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观察实验变量般的专注:
“阮女士还好吗?”
话题的突然转换让唐郁时再次微怔,但她很快点头,语气肯定:“嗯,妈妈挺好的。”
一丝极淡、极快的情绪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涟漪,在肖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那低语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
“她一回来,你可爱多了。”肖清的目光在唐郁时脸上细细描摹,如同记录一组数据,“这就是有底气的孩子吗?”
这直白到近乎剖析的话语让唐郁时心头微震,耳根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独特的“观察结论”。
“好了,郁时,跟我来这边。”肖晨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温和的解围意味,打断了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她已经调整好了检查方案,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记录板走过来。
唐郁时暗自松了口气,对着肖清礼貌地笑了笑,转身跟着肖晨走向旁边一台造型流畅、宛如艺术品的纯白色检测舱。肖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那杯水,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唐郁时的背影,直到她进入检测舱,舱门无声地滑合。
检查的过程漫长而安静。冰冷的传感器贴在皮肤上,细微的电流扫描感,各种频率的光线在眼前交替明灭。唐郁时按照指令配合着呼吸、保持静止。她闭着眼,意识沉静,偶尔能听到舱外肖晨和肖清低低的交谈声,内容模糊不清,只有仪器运转的稳定嗡鸣是清晰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终于再次滑开。
“好了,郁时,很顺利。”肖晨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扶了她一下,“去休息室坐坐吧,结果需要一点时间整合分析。”
唐郁时走出检测舱,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肖晨对她点点头,便走向旁边连接着庞大主机的数据分析台,神情专注地开始操作。肖清则放下水杯,对她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两人离开这间设备林立的实验室,穿过一条明亮的走廊,进入一间相对私密的休息室。这里更像是高级酒店的咖啡角,柔软的沙发,温暖的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研究院精心布置的园林景观。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
肖清走到角落的智能咖啡机前操作了几下,很快端着两杯热气氤氲的黑咖啡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唐郁时面前的矮几上,自己则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
“谢谢肖清阿姨。”唐郁时端起骨瓷杯,温热的杯壁熨贴着指尖。
肖清只是微微颔首,端起自己的咖啡,视线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似乎在专注地品尝,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放空。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炭灰色的制服衬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冷明晰,像一幅沉静的油画。
唐郁时小口地啜饮着咖啡,浓郁的苦涩在舌尖化开,随后是深长的回甘。她看着肖清沉静的侧影,早晨那句“有底气的孩子”又浮上心头。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杯子,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真诚的探询:
“肖清阿姨,您刚才说……‘有底气的孩子’?”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因为……妈妈回来,我看起来……更放松了吗?”
肖清的目光从窗外缓缓收回,落在唐郁时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如同最深的海,不起波澜。
“表象数据。”肖清的声音平直,如同在宣读一份报告,“心率基线波动范围收窄72,皮肤电导反应均值降低125,微表情捕捉中‘防御性微表情’出现频率下降318。”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列举的只是一组无关紧要的数字。
唐郁时却听得心头微震。她没想到肖清所谓的“可爱多了”,背后竟是如此冰冷精确的数据支撑。这些细微到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理指标变化,在肖清的观察仪器下无所遁形。
“这……”唐郁时一时语塞,骄矜的面容上难得地显出一丝窘迫,“您连这些都……”
“环境变量改变,主体应激反应模式随之调整,符合逻辑。”肖清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阮希玟的存在,对你而言,是具备高度稳定性和支撑性的‘安全锚点’。她的回归,有效降低了你的核心焦虑水平,使你处于一个相对松弛、自我防御机制弱化的状态。这种状态,在非临床的日常观察中,更容易被解读为……”她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检索一个合适的日常词汇,“‘放松’或‘可爱’。”
一番纯粹基于行为心理学和生理指标的分析,将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情守护,彻底解构成了冰冷的变量关系。
唐郁时哑然。她看着肖清那双纯粹理性的眼睛,那里没有调侃,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对客观规律的陈述。她忽然觉得,在肖清的世界里,或许连“爱”本身,也不过是一系列复杂神经递质传递和激素分泌的综合效应。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却也让她心头那点窘迫莫名地消散了——面对一台精密仪器,又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她端起咖啡,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一丝释然的坦然:“您这么说……好像也对。妈妈在,我确实觉得……安心很多。”她用了肖清话语体系里的词——“安心”。
肖清看着她脸上那抹无奈又释然的笑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片刻。她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观测记录。休息室里再次陷入沉静,只有咖啡的香气无声地弥漫。
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淌。约莫半小时后,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肖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份轻薄的电子记录板。她的脸色有些凝重,眉头微蹙,目光快速扫过沙发上的两人,最后落在肖清身上。
“结果出来了?”肖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肖晨点点头,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肖清旁边的位置坐下,将记录板递了过去。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大部分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甚至比上次杭城医院的复查结果还要好一些,免疫系统的紊乱在持续改善,基础代谢也很稳定。”肖晨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显然重点在后面,“但是……”
她的指尖在记录板的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某个复杂的波形图谱和数据表格。
“我们在深层神经生物电活动图谱和端粒酶活性关联性分析上,发现了几处……异常活跃的波动点。”肖晨抬起头,目光从记录板移向肖清,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职业性的警惕,“活跃度峰值很高,波动模式……非常规。而且,它们似乎……与基础免疫指标的改善呈现某种非线性的负相关趋势。这……解释不通。”
肖清接过记录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精准地滑动、缩放、切换不同的分析视图。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那些被肖晨标记出的异常区域。她看得极其专注,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透出凝重的思索。
休息室里只剩下电子记录板屏幕微弱的反光和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摩擦声。唐郁时端着早已凉透的咖啡,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姐妹俩专注而凝重的侧影。落地窗外,研究院园林里的常绿乔木在深秋的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与室内沉凝的气氛形成无声的对比。
肖清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向唐郁时,里面翻涌着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解读的探究。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某个被强行封锁的角落。
“唐郁时,”她的声音比实验室的金属还要冷硬,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们需要谈谈。”